第一部 第十一章
魯國太子允已被安排在宮室內休息,他未受箭傷,只是身體上有磕碰所致的淤青。被追擊的時候,一個侍衛被狄人射中,恰倒在他身後,保了他性命。儘管身上沒有致命傷,但驚嚇和疲憊已足以讓他感到陣陣虛脫,躺在床上昏沈不起。
這是太子允第一次來到齊國,他的到來是長兄的意願,也正是為魯國謀求新出路的外交策略。平王東遷後,諸侯勢力日強,從前有周天子庇護的魯國失去了天然優勢,而齊國、鄭國卻日益強大。魯國夾在鄭、齊之間,再不能靠天子吃飯,需要為自己謀出路了。
魯國是周天子禮法的集大成者,長於禮而短於兵,自第十三代國君惠公時漸漸感到了北面齊國的威脅。惠公就是太子允的父親,而現在當政的是其庶長子,也就是太子允的長兄息。魯君息甫一攝政便著力於改善魯國與周邊諸侯大國的關係,原本他第一個考慮的是同姓的鄭國,誰料,去年諸侯聯合伐鄭,叔父公子翬未經受命私自領兵出征,讓他的打算成了泡影。魯君息對叔父的舉動心懷怨懟,然而,自己能夠出來攝政,是得到了公子翬的全力支援的,一時間也不能奈何。
鄭國無法投靠,就只能轉而聯齊了。
太子允出發前,恰是母親子氏的廟堂興建之時。子氏於去年底辭世,按禮當在死後修建以供子孫祭祀的廟堂,預計將於秋季落成,長兄為此十分忙碌。自子氏卒後,他就彷彿總是有些沈鬱,對葬禮及建廟之事格外用心。太子允頗為感動,感謝長兄善待母親,可惜母親去得早,無法親眼看到他正式繼位的那一天。
長兄攝政已有四年多。父親惠公方去世時,太子允還不到十二歲,年幼無法執政,公子息便經朝臣擁護做了攝政。名為攝政,其實掌管了魯國一切大權,與國君無二,群臣皆以國君奉之。論理,諸侯成年便可繼位,但太子允今年不到十六歲,長兄息似乎還有所擔心,只派他四處出訪,以增長見識,鍛鍊他的能力。太子允正直青春年少,喜好四方遊走,他已走訪了臨近的邾國和滕國,幾番出使的確增長了不少見識,甚至不喜回到魯國宮廷,那裡禮法森嚴,他年少的心無法安放。
只是萬沒料到,此次在齊國境內竟遇到狄人追擊。這些狄人何偏偏要追殺他?一時也想不通。以前出巡雖也遭遇過波折,但被公然追殺卻還是第一次。
齊侯錄甫也正為此事生疑。
狄人遊走於列國縫隙之間倒也並非稀罕事。他們以部落形式聚居,走馬於曠野林間,靠狩獵為生,偶爾與齊國百姓交換所需生活物資。也並非沒有過武力侵犯,但大多集中在遠離國都的邊境地區。而這一次卻是件奇事,他們非但公然入境,竟於境內追殺魯國太子,難道僅僅是為了錢財?既如此,為何不在齊國邊境搶劫?如果魯太子死在齊國境內,縱然是狄人所為,齊國又如何脫得干係?更何況是在國都郊外,是如何也說不清楚的了。
所幸魯太子無恙,狄人亦有被生擒者。齊侯錄甫下令嚴查,一定要問出個究竟來,固然魯太子無恙,齊國也要一個清白。或許,齊國救魯太子有功,倒可以成為兩國外交的有力籌碼。於齊國而言,魯國固然國力較弱,但卻是天子宗親,也是中原最享勝譽的大國。齊、魯接壤,魯國既可以是齊國挺進中原的通路,也可以成為阻礙齊國南下的障礙。齊國雖已與鄭國結盟,但齊、鄭兩國相距較遠,中間隔著魯國和各諸侯小國,如果可以將魯國拉進自己的同盟,齊國的中原夢將更近一步。既然魯太子已經到來,無論他態度如何,齊侯錄甫都要抓住這次時機,力圖與魯國結為同盟。
這件事自然交由最信賴的長子諸兒去辦。
出於禮節,齊侯與太子諸兒同樣去問候了太子允,見他身上只有輕傷,心中甚慰,並一再保證會查明真相。太子允得到齊侯與太子的厚待,心裡也甚感寬慰。本次來訪本就是為了改善兩國關係,對方如此周到體貼,又救下自己性命,內心感激不已,便覺得從前聽聞的關於齊人都是野蠻人的傳聞實在有些可笑。
太子狩獵遇險的訊息也傳到了舜華的耳中。她原本打算聽從長兄的話,趁他們出獵時去與姐姐和好,只是難免心中委屈,不想承認有錯,又一時想不出見了姐姐說些什麼,拖了大半日,卻見太子們突然歸來。聽聞衛太子傷勢不輕,姐姐已經過去照料了,她便也急忙趕過去,倒是省了尷尬的討好。
太子伋已經睡下,瓊瑩在堂上守著。見舜華進來,並未表現不快,似乎早把爭執忘了。舜華也不提舊事,見到姐姐便問衛太子的傷情。兩人傾談一番,舜華盡力寬慰,又道:“我聽聞衛太子是為了救魯國太子而傷,未知魯太子又緣何遭此劫難?”
瓊瑩對魯太子不甚關心,且本能地感到此事必有蹊蹺,道:“這我卻不知。伋子也並未說起。”
舜華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稱呼上的變化,笑道:“已經如此親密了?想來我可以直呼姐夫了!”
瓊瑩又被妹妹打趣,臉頰緋紅,舜華卻不以為意,道:“依我看,這倒是極好的機會。姐姐可以每日與姐夫作伴,省卻相思之苦。”
瓊瑩內心也如此打算,只是不便言明,想近日總被妹妹打趣,不如也逗弄她一回,道:“你也別總是說我。魯太子已到齊國,目的大抵與衛國相當。聯姻恐怕也少不了,我既嫁了,該輪到你了!”
舜華一驚。原本她未想到這一層,方才提起魯國太子不過是出於好奇,不想姐姐忽然這麼一說,細思量起來也不是沒有這樣的可能。念及長兄昨日所言,心裡又驚又怕,道:“我可不要嫁到魯國去!”
“魯國是周公之後,與天子最近,有何不好?”
“魯國禮法森嚴,我過不慣。”
瓊瑩本想說倒可以管管你這無拘無束的性子,但又把話嚥了回去,道:“你還未曾見過魯太子,說不定他為人不同,將來做了國君,待你比別人更重些。”
舜華彷彿在思量這番話,想了想道:“會比長兄待我更好?”
瓊瑩又想起那晚所聞,不禁心有所憂,道:“長兄再好終不能相伴一生。女子終須嫁人,如果嫁得如意人,後半生便可安穩,如果嫁的不好,長兄再疼你也是路遠不及。”
舜華心裡又亂了。姐姐的話有理,但自己的心卻似乎打著一個結,一想到有一日離開齊國,失去長兄的庇佑與疼愛,心裡就怕得很。瓊瑩見她面色不快,小聲道:“雖說公女須遵從父兄安排,但多少也要為自身打算些。你與長兄走得近,自然知道的多些。不如你想個法子觀察那魯太子,若是值得依託之人,便請長兄為你主婚。若不甚滿意,縱然父親有心,也可設法請長兄推掉。”
舜華聞言一驚,未曾想到向來知禮守節的姐姐還有這份心思,因笑問:“姐姐便是這樣成了自己的好事?”
瓊瑩大不快,道:“我的婚事豈非拜你成全?我自無長兄為我勞心,也只能自求多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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