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四章
諸兒知道,魯太子不比衛太子,魯國享天子禮樂,禮制宗法與王室一般。且魯國沒有發生過戰亂,對禮儀規章保持完好,故招待魯國人就要格外慎重。魯國人最好批評指摘,如若宴會禮儀不周,不知回去又會如何說三道四。
知道固然知道,齊國畢竟偏離中原大地,又非王室宗親,故不曾在禮儀上過分用心。儘管知道有那麼一套章法,但已多年未真正實踐過。為此,諸兒好生忙亂了一番,還請人向太子允帶來的大臣申??討教了一番,並請他幫忙督導接待事宜。儘管齊國的手忙腳亂令太子允心中哂笑,但齊國如此費心招待他,卻也證明了對齊、魯關係的改善十分重視,太子允還是滿意的。
三日後,接待事宜總算安排妥當,宴饗正式開始。傍晚,太子允率隨臣侍從來到齊侯路寢,太子諸兒已率大臣在路寢大門外恭候。太子允率眾抵達,雙方互禮,諸兒請太子允先入。一入大門,便見火炬通明,將寬闊的庭院照亮如白晝,內侍分左右兩排垂首侍立。忽聽鐘磬齊鳴,悠揚平和,奏《肆夏》之樂以迎賓。太子允頓覺神清氣爽,分外喜悅。賓主穿過外庭來到內門,再次互禮後入內庭,分東西兩路伴樂聲行至堂下。齊侯錄甫已在堂上等候,諸兒請太子允先登堂,自己隨其後。
太子允東向入席,身邊只跟著申??,其他侍從立於堂下候命。堂上擺著一列列的簠簋籩豆,盛放著熱氣騰騰的飯食肉蔬。有內侍抬來雕有蓮花圖案的方壺,用長柄勺為賓主依次斟滿酒爵。待準備停當後,內侍退立一旁,齊侯錄甫舉爵向太子允敬酒,太子允亦舉爵,放在唇邊微微嚐了一下,是上等的清酒,笑道:“此酒甚佳!”
齊侯錄甫聽罷面露喜色,又吩咐為太子允備食。內侍上前從簠中取出蒸好的黍飯置於太子允面前的俎案上,又為其新增魚、肉,並加上肉汁以調味。太子允在內侍端上來的銅盆裡先淨過手,繼而取飯而食,飯肉皆美味,心裡更加愉悅。諸兒於對面暗中觀察,心裡始終繃著一根弦,生怕有任何差錯,一點小小的疏漏讓魯國太子看了笑話,進而影響邦交。但看他面露喜悅,對酒食頗為滿意,心裡放下大半,想今日的談話也當是順利的。
“齊國地處偏遠,於禮有疏,或有不備之處,請太子海涵。”齊侯錄甫道。
太子允知他客套之詞,笑道:“君禮甚,豈有不備!即便在魯國,也不過如此。”
齊侯聽了暗自高興,道:“太子初來我地,不想遭狄人侵擾,是寡人防範不周。目前尚未查出有任何幕後指使,想必是狄人見天子勢微,便想趁機挑撥齊、魯矛盾,若兩國交兵,他從中得利。”
太子允覺得齊侯所言雖然表面上講得通,但舜華的那些話早已在他心上留下痕跡,如若果真如此,齊國就算查到什麼恐怕也不會此刻告知他。因笑道:“狄人狡猾,齊、魯不應為其攪擾。”
“齊、魯兩國雖同為建周而效力,可惜後世幾度不睦,未能做得好鄰居,寡人甚感惋惜。太子親自來齊,寡人深感善意,願與魯國冰釋前嫌,永結睦鄰。”
“此次來齊得太子相救,允感激不盡。國君待我禮甚,深感齊國善意,魯國亦有結為友好睦鄰之願。”
齊侯錄甫大喜,再次向太子允敬酒,並命人獻上錦帛二十匹,玉璧一雙以為酬禮。太子允身旁的申??見狀,連忙起身至堂下,道:“我太子深感厚意,臣代太子謝國君美意。”說罷向齊侯行了大禮。
申??禮畢,太子允又道:“此次寡君派允來齊,有與貴國結盟之意。若貴國有意,寡君願與君會盟。”
齊侯錄甫聽聞喜不自勝,舉爵相應,道:“寡人願與魯君儘早會盟。”太子允也再次舉爵,雙方一飲而盡。
諸兒見雙方已達成初步共識,於是招手示意樂工上場。只見四人小步登堂,兩人居中,另兩人一左一右,各抱著琴與瑟。四人向國君等行禮後,樂工跪坐,琴瑟和鳴,居中兩人唱道: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吹笙鼓簧,承筐是將。人之好我,示我周行。
呦呦鹿鳴,食野之蒿。我有嘉賓,德音孔昭。視民不恌,君子是則是效。我有旨酒,嘉賓式燕以敖。
呦呦鹿鳴,食野之芩。我有嘉賓,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
太子允細細品著樂工們的演奏和演唱,雖不比魯國精緻,但總還像個樣子,齊國在幾天之內便排練到這個程度,可見已足夠用心。從踏入齊國境內開始,太子允頻頻感受到來自齊國的善意,雖有狄人之事,但他已對齊國沒有半點懷疑,倒是對宮中的長兄和叔父格外上心了。
《鹿鳴》演唱完畢後,樂工又依次演唱了《四牡》、《皇皇者華》與《常棣》。《常棣》中有“凡今之人,莫如兄弟”一句,齊侯錄甫向太子允道:“齊、魯雖非同姓,然佐天子皆同心,比之兄弟尤甚。今後更當互以兄弟相待。”
齊侯錄甫的話突然提醒了太子允。論理,同姓國才能稱兄弟,異姓國只稱聯姻,齊、魯結盟的大前提下,聯姻是最好的鞏固兩國關係的舉措。這一瞬,不由得想起舜華,他有意為自己提親,卻又不免難為情。況他尚且年少,聯姻之事須由長兄做主。魯國向來與宋國聯姻,倘若長兄另有打算呢?想到這,也順著齊侯的意思說了幾句客套話,其他並未多言。
宴饗一直持續到近午夜,結束時,與會者皆已醉了。諸兒送走太子允後又恭送國君歸寢,他的任務終於完成了。但此刻,心底裡忽然有些空落落的,不想回東宮歸寢,而是向舜華的住處行去。
已經很久不曾探望過舜華,除了那日在庭院裡撞見她與無知拉拉扯扯,不知在鬧些什麼,他心上疑惑,卻也沒來得及細問。而這些日子,舜華也不曾來找過他,原本忙碌的他未曾掛懷,但事情過了,日子久了,心裡就忽然覺得不對了。舜華不來找他,是否與瓊瑩有關?此時諸兒才猛然發覺,內庭裡有許多事他已錯過,應當重新理清。
舜華的寢宮內沒有燈光,諸兒以為她已睡下。不想卻有內侍稟報,說小公女不在宮裡,應是往長公女處去了。諸兒先是不解,轉念又想,自己冷落她多日,她便去姐姐那裡作伴也沒什麼。因想去瓊瑩那,卻忽然停住腳步,瓊瑩已對他與舜華的親密感到不快,假若此時他去尋舜華,定又會引她多話。想到這,便回東宮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