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十七章
公子職回到了齊國。
儘管太子伋的箭傷令他大為驚詫,但他所帶回的好訊息卻給了太子伋極大的振奮。衛侯聽聞兒子出使齊國大有收穫,欣喜不已,並親自觀臨占卜,同樣得到了大吉大利的結果。衛侯為兒子準備了厚禮,由公子職帶來。待訂婚儀式結束後,太子伋便先期返國,入秋後,公子職會以迎親使節的身份再次赴齊,接瓊瑩歸衛。待新婦到衛國後,再擇日大婚。
太子伋亦聽聞,被州籲刺殺的先君衛侯完已諡號桓公,並隆重下葬。衛國朝臣對父親的主政十分滿意,國內政局穩定,後顧無憂,只待衛、齊聯姻後兩國愈發緊密,衛國可以憑藉這層關係重振雄威。
齊侯錄甫接待了公子職,聽聞他代為轉達衛侯的致意,原本擔憂平庸的衛侯晉會被再次驅逐,得知衛國政局穩定,他暫時放了心。公子職見齊侯對衛國滿意,趁機道:“去年州籲挑唆陳、蔡等國伐鄭,為衛國惹下禍患,又得罪了天子卿士,令衛人痛恨。寡君深感國君善意,願與齊國世代聯姻修好,共同效力天王。”
齊侯錄甫立即聽出他的話中之意,笑道:“州籲之亂的確有傷於衛民,寡人甚為同情。如今齊、鄭已結盟,齊、衛恢覆聯姻,若時機成熟,寡人願為衛侯居中調停,使兄弟之國重修同姓之好。”
公子職大喜,連聲稱謝。又言此次衛侯為迎娶齊公女而準備的禮品是以當年齊莊公之女莊姜的迎娶規格為標準,公子職亦保證,迎親規模也絕不會遜於莊姜。齊侯聽罷甚為滿意,並立即交代諸兒準備訂婚儀式。
諸兒正忙於魯國事宜,兩國國君的會盟日期、地點和行程都由他親自與魯國來使申??接洽。齊侯錄甫見兒子似有為難之意,待公子職走後,道:“如果無暇分身,暫將魯國事宜交給無知去辦,他將來是要輔佐你的,藉此鍛鍊些也好。”
諸兒卻面有難色,道:“無知行事草率,臣不能放心。”
齊侯錄甫聽兒子這樣說,不大滿意,道:“無知雖較你年少,也是我親自督導長大的。我正有打算遣你叔父出使魯國,只是尚未擬好日期,待會盟之後亦可。你不要總是小看無知,我與你叔父就是將來的你們。”
諸兒不敢反駁,承命而去。但父親的話卻令他不以為然。父親與叔父是一母同胞,他無話可說,但無知只是自己的堂弟,且為人輕率膚淺,不明白父親為何如此寵愛他,就因為他是叔父的兒子?不知怎的,諸兒總以為無知在他背後搗鬼,那日與舜華在庭院裡拉扯的一幕他還未及問明,魯國太子竟然出現在衛太子的行館,這又是否是無知暗中作祟?如果將魯國之事交由他去處理,無知會否與魯太子交好並共同對付他?無論如何,諸兒不能相信無知,雖表面上答應父親,但一切事宜均交由自己手下人去做,有關出使方面的事宜也只去請教叔父公子年,絲毫沒有讓無知參與的意思。
無知也暗中得知了齊侯的安排,見諸兒如此對待他,深感羞辱,不免在父親面前抱怨起來。公子年面上一派謙和,他出生起便跟隨長兄錄甫左右,深得信任。然而長兄寵愛無知,他雖為父親卻似不以為然。見兒子在自己面前抱怨,笑道:“你不要忘記,諸兒是太子。他若把事情交給你,你便去辦,若不給你,不可爭搶。”
“諸兒處處排擠兒,兒難道做錯了什麼?這一次明明是國君之命,他也敢不遵,這齊宮內簡直就是他的天下,連國君也被他矇蔽!”
“胡言亂語!”公子年面上微怒。“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國君越是寵你,你越要學會避嫌。諸兒提防你便是對你心有忌憚,你要學會自保,切勿事事與他爭先。”
“一事無成,實在憤懣!”無知仍不能釋懷。
公子年沈吟一聲,語重心長地道:“諸兒雖提防你,但不敢把你怎樣,那是因為國君和我還在。但父輩的寵愛不能保你一生,諸兒有才幹卻性情跋扈,你要懂得守拙。”
諸兒並不知叔父與無知如何看待他,此時的他更加繁忙,連舜華都顧及不到,偶爾想起她卻不知她此刻在何處。舜華再不來東宮,他又無暇去見她,她會不會對他心有不滿?又或許是因顧忌瓊瑩與外國使節在齊?只盼儘快處理掉雜事,待使節歸國,瓊瑩出嫁,他與舜華仍如從前。
終於,訂婚禮準備就緒,太子允與隨從也應邀參加。是日,宮妃命婦、公子公女、朝中大臣盡數盛裝出席,大殿裡食器酒器整齊排列,宮女內侍兩旁侍立,樂工升堂奏《關雎》,樂妓翩然起舞,公子職獻上衛國帶來的厚禮,齊侯錄甫亦以厚禮酬謝,並當眾宣佈迎親之期。儀式過後,嘉賓不再拘束,縱情豪飲,樂工亦奏樂助興,大殿內熱鬧非凡。諸兒坐在父親身邊,起初可以看到所有人,但漸漸的,賓客相互離席勸酒,酒醉之人將食器酒器弄得混亂不堪。諸兒無暇顧及所有人,只是不知何時,舜華離席未歸,只有瓊瑩還坐在那。又過了一會,瓊瑩藉口酒醉亦離席而去。天已晚,齊侯先行離席,見國君走了,眾人更加恣意。諸兒漸漸不堪酒力,酒氣燒灼著胸口,太陽穴突突跳,便想出去透透風。本想約魯太子與衛太子一同,但兩人不知何時皆已離席,他只得一人出來。庭院裡火把明亮,更使人燥熱難捱,便一人向遠處樹蔭裡行去。喧譁之聲被落在身後,四周靜下來,面頰上微微感到清涼。諸兒感到舒爽了許多,喧鬧聲似已隔得老遠,不知是什麼鳥忽然在樹枝上撲稜稜飛過,枝葉沙沙搖動一陣後,隱隱地聽見女子的說話聲。
諸兒被那聲音吸引,似乎隔著一段距離,聲音若隱若現的,聽不甚清楚,只是覺得這聲音耳熟,竟像是……舜華!諸兒立即尋聲向前,終於在較隱蔽的樹蔭下看到舜華背對著自己,一身白色深衣在夜幕裡格外顯眼。而她對面的人卻穿著深色衣裳,無法看得分明。舜華在和誰說話?為什麼站在這僻靜處?諸兒越走越近,兩人的聲音也愈發清晰,他終於認出了那昏暗中人影的身份。然而,交談中的兩人竟未絲毫髮覺有人靠近,直到諸兒忽然站在舜華背後,伸手握住她的上臂,用力一扯。舜華未料到身後有人,失聲驚叫,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後一閃。轉頭後發現拉住自己的是諸兒,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得一團漆黑。
諸兒轉頭看到了舜華面前的那人,正是太子允。
太子允立刻感受得到他周身的銳氣,而這銳氣中又似隱藏著殺氣,這殺氣讓本想說些什麼的他一時無言。兩人相對半晌,彷彿戰場上的對峙,就要拼個你死我活。
諸兒的手仍死死地握著舜華的上臂,舜華疼痛難忍,道:“你快放開我!”
諸兒卻紋絲不動,看也不看她,只盯著太子允,問:“你們在這裡做什麼?”
太子允自知是客,不敢強硬,道:“裡面喧譁,允不勝酒力,故而出來納涼,遇到公女……”
“不勝酒力何不回去休息?一個人與齊國公女在僻靜處說話,也是你們魯國的行事之風?!”
見諸兒語氣加重、不擇言辭,舜華心裡急了,道:“你怎麼這樣對魯國太子說話?快放開我!”
太子允仗著酒勁,火氣上竄,見舜華掙扎,道:“請先放開舜華。”
諸兒聞言大怒,道:“舜華也是你叫的!身為太子,行事不恭,也配是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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