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章
高大的宮廟前後,奴隸忙碌著,監工叫嚷著,叮叮咚咚的敲打聲不絕於耳,塵土飛起又落下。魯君息親臨施工現場,一身玄衣玄裳,衣邊是絳紅色的,敝膝是墨綠色的,唯有衣帶上懸掛的玉組佩閃閃泛著亮光。他一言不發,神情肅穆,彷彿陷入凝思。他的面頰上已微微浮了一層灰土,揚塵在日光下彌散開來,不時飛入人眼,魯君息身邊陪立著的大夫眾仲已有些耐不住,用寬大的袖子遮掩額頭,向魯君道:“日烈塵揚,請君車上避坐。”
魯君息低頭,抬手用衣袖略作遮擋,道:“不如到裡面看看。”
眾仲向廟堂里望瞭望,道:“尚未竣工,恐不便。待落成後再來檢視吧。”
魯君息似有不捨,但也知道眾仲的話說的沒錯,也許,是自己太心急了。越是臨近竣工,心裡便越是放不下,一個月裡總要跑來幾趟,監工們戰戰兢兢,大夫們也不免小聲議論。每次他來,眾仲都陪在身邊,在所有官員中,眾仲是他最信任的人。凡有內政外交上的大事小情,魯君息一定與眾仲商議。譬如去年衛國的州籲之亂,令各國都著實提心吊膽了一陣子,魯君息亦感到惶惑,詢問眾仲對此事的看法。眾仲道:“臣聞以德和民,不聞以亂。州籲眾叛親離,難以濟矣。用兵如燃火,不及時止息便會自焚。州籲弒其君而虐用其民,乃不務令德之舉,而欲以亂成,禍患不能免矣。”聽了眾仲的話,魯君息稍稍放了心。果然,不出一年,州籲被衛人所殺,衛亂平息。從此,魯君息對眾仲更加信任,而更重要的是,眾仲是唯一事事為他著想,從不與他公然對抗的人【*見《左傳·隱公四年》: 公問於眾仲曰:“衛州籲其成乎?”對曰:“臣聞以德和民,不聞以亂。以亂,猶治絲而棼之也。夫州籲,阻兵而安忍,阻兵無眾,安忍無親,眾叛親離,難以濟矣。夫兵猶火也,弗戢,將自焚也。夫州籲弒其君而虐用其民,於是乎不務令德,而欲以亂成,必不免矣。”】。
難道有人敢處處違抗他的命令?有,且不在少數,早已令他難堪不已。攝政的第一年,大夫費(bi碧)伯便私自在郎地駐軍建城,根本沒把這個攝政的公子息放在眼裡。就在同年,鄭、衛交兵,大夫公子豫公然反抗他的命令,出兵助鄭,他氣惱卻也不能奈他何。更讓他苦惱的則是叔父公子翬,以支援公子息攝政的元老而自居,於去年不聽命令發兵參與諸侯伐鄭,讓魯國陷於混戰的泥潭,破壞了魯君息攝政以來執行的外交平衡策略。這些人個個傲慢無禮,各行其是。魯君息深感不滿,卻因地位並非真正的國君而對他們無能為力。
攝政四年多來,魯君息的日子並不那麼好過。父親惠公薨時,魯與宋正在交戰,雖然打敗了宋師,但並沒有佔到實際有利的便宜。隨著天子實力的衰微,魯國也跟著步入尷尬的境地,失去強有力的靠山,威望下滑。公子息本不同意父親與宋國開戰,在他看來,魯國國力在諸侯中不算上乘,且魯人不善戰,在天子勢微的情況下應該改變外交策略,以和平換取國力的發展。然而惠公不聽,執意開戰,而戰爭尚未結束,他卻一命嗚呼了。彼時太子允才十一歲,根本無力掌控一個龐大的國家。叔父提出由他來攝政,他也有為難之處,但在惠公留下的諸公子中,他年齡最長,參與過祭祀和出征,能夠得到朝臣的信任,面對國家的困境,他不得不出面主持大局。
但要在諸侯並起之際保住一個大國的局面並非易事。西南有天子卿士鄭國恃強凌弱,北有戎人虎視眈眈、頻頻騷擾。東北有世代勁敵齊國、勢力日隆,不可小覷;南邊又因戰事與宋國結仇。魯國已處於孤立之境,更別說列國間還有狄人各部四處遊走,如蟻齧肺。對魯君息而言,當務之急是穩定列國對魯國的態度,無外患才能安心理內政,外交上必須立即主動出擊,為魯國贏得優勢。
因此,他攝政伊始,第一件事是為自己尋找小兄弟。那年,他看準了東側的邊境小國邾國,並主動示好,與邾國在蔑地結盟,為自己贏得了戰友。同年九月,趁著魯、宋交戰中贏得勝利的有利時機,魯君息主動請和,與宋國在宿地結盟,避免了宋國因仇恨對魯國進行報覆,使魯國逃離了永無止息的戰爭泥潭。
拉攏了邾國,擺平了宋國,魯君息的目光投向北方,於攝政的第二年兩度會見戎部守領,並與之在唐地結盟,從此北部邊境暫時緩解了危機。同年九月,魯惠公嫡女嫁與紀國國君,魯、紀兩國成為聯姻國。紀國與齊國東側接壤,雖勢力不能相比,但也是一支可以遏牽制齊國的力量,倘若魯、齊開戰,紀國便可與魯國兩路夾擊齊國,減小魯國的軍事壓力。紀國也不負魯國期望,迎娶魯國公女後,立即出面調解魯國與東側鄰國莒國之間多年的矛盾,為魯國又贏得了一位朋友,也助魯國減小了魯齊對抗的壓力。
北、東、南皆已安撫,卻唯獨西側的鄭國不好對付。魯國與周王畿之間夾著鄭國,致使魯、周通道被攔腰截斷。鄭國國君在朝中勢力龐大,如果魯、鄭開戰,王室究竟會站在哪一邊,魯君息不敢斷言。王室的力量指望不了,一切就只能靠自己。魯君息的策略是不招惹、暫擱置,然而手下的大夫們卻偏不省心,一再出兵參與鄭、衛之爭,且立場搖擺不定,令魯國處境尷尬。鄭國對魯國更加不滿,對魯國威脅極大。攝政第三年,鄭國與齊國在石門結盟,訊息傳到魯國,魯君息更坐不住了。這些年為了防備齊國花了不少的力氣,拉攏了一眾小國,然而小國再多終不能抵抗強大的齊國,且人心向背不到開戰時不能斷言,而此時南北兩面勁敵強強聯手,魯國敢不居安思危?
為了穩固魯國外交,魯君息打算再與宋國穩固聯盟,但眾仲卻給他出了個主意,要他主動與齊國結交。魯君息起初覺得不妥,作為周公旦的後人,怎能輕易向齊國低頭?他已暗中打算去向鄭國示好,魯、鄭畢竟是同姓兄弟國,面子上過得去。
但眾仲卻提出異議。
魯、鄭雖同姓,但鄭國是新興諸侯,其祖桓公是宣王異母弟,與魯國先祖周公旦支系太遠,鄭國根本不把魯國放在眼裡。且近些年頻頻被魯國干預,結怨較深。鄭伯寤生為人傲慢,魯君息又是攝政,鄭國根本不會買魯國的帳。而齊國則不同,魯、齊雖然世代不和,卻已有數十年未曾交兵。沒有戰爭就沒有仇恨,隔閡易於打破。且魯、齊異姓,可以聯姻,當今世道,聯姻比結盟還要牢靠。魯、齊修好往大了說是再現武王伐紂時的輝煌,往小了說是為魯國擺脫後患;往近了說是魯齊聯盟震懾諸侯,往遠了說,魯國可以請齊國出面調停,轉而與鄭國修好。總之,魯、齊結盟是一舉多得的大好事。
聽眾仲一番分析,魯君息點頭稱讚。他原本打算派眾仲出使齊國,卻被眾仲拒絕。魯君息不解,眾仲笑道:“臣不過魯國小臣,魯、齊修好乃大事,須表明誠意。如今太子年已十六,當參與政事。臣以為,派太子出使最佳。一則顯我魯國誠意之足,二則也可讓太子經受錘鍊。”
魯君息猶疑半晌,最終還是同意了。
太子允臨行前,他親自送行,再三囑咐,殷殷期盼。如今太子順利歸來,並帶來了結盟的好訊息,眾仲欣喜不已,頻頻誇讚,魯君息卻似顧慮重重,令眾仲有些看不透。
眾仲陪伴魯君息重新登車,車馬前行時,魯君息還在回望宮廟,似有不捨。眾仲默默看了半晌,問:“宮廟落成之後,按禮須行萬舞之禮,是否依舊制?”
魯君息聽罷收回目光,想了想道:“魯國曆來享天子禮樂,依禮當用八佾,你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眾仲不慌不忙,笑道:“魯國地位不比從前,且子氏非惠西元妃,若用八佾,恐令他國誤以為我魯國擺天子威風。”
魯君息看著眾仲,嘴角微微上揚,道:“依你之見當如何?”
“天子用八,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如今諸侯皆用六佾,若魯國肯行諸侯之禮,他國看來覺我魯國親近仁和,當與我親厚。”【*見《左傳·隱公五年》: 九月,考仲子之宮,將《萬》焉。公問羽數於眾仲。對曰:“天子用八,諸侯用六,大夫四,士二。夫舞所以節八音而行八風,故自八以下。”公從之。於是初獻六羽、始用六佾也。】
魯君息笑道:“言之有理。就依你所言,此事交給你去辦。”
車馬駛離宮廟,朝著公宮而去。魯君息想,弟弟就快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