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三章
太子允隨叔父回到國都曲阜的這一天，魯君息親自於城門外迎接，這一舉動不禁令太子允心生詫異，但身邊的申??卻極欣喜，道：“我公親迎，是對太子的嘉獎！”太子允轉頭看看叔父，見他亦面帶喜色，便臉上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說了些謙遜的話。馬車停穩，太子允看見長兄穿戴莊嚴整齊，面帶喜色，大步迎過來，他也趕忙跳下車疾步前行，來到長兄面前行了大禮。魯君息笑意縈懷，雙臂扶起弟弟，上下左右打量個遍。太子允有些不受用，道：“長兄不認得我了似的。”
魯君息笑道：“不是不認得，是你突然改變太多，為兄要好好看一看！”
太子允笑問：“我究竟有何改變令長兄如此？”
魯君息拉住他的手，兩人一路向城門內走去，身後一眾人跟隨著，太子允聽他道：“你長大了。臨行前我看你還像個孩子，而現在，你已成熟許多，有國君的樣子了。”
太子允聽到最後一句心裡不禁一顫，只那一剎那，被追殺的一幕猛地在腦中回閃，來不及調整自己，只聽長兄又道：“待你弱冠，兄便可安心將國政交還與你，屆時我便可安然養老了！”說罷哈哈笑起來。
“自長兄攝政以來，內政外交皆大有作為。弟年幼，心有惶恐。”
“勿須惶恐！”魯君息伸手拍拍他的肩頭，“此番赴齊，兄已看到你的能力，大為放心。再假以時日，一定大有作為。”
“謝長兄垂愛。弟實在要感謝這些年長兄的操勞。先君薨時，我尚幼弱，若非有兄長出面主持大局，魯國局面不堪設想。長兄實為魯國第一功臣！”
魯君息聽罷大笑，太子允偷眼觀察他的氣色，是真心歡喜無疑。此時兩人已行至魯君息所乘車前，太子允請長兄先行登車，自己隨後。兩人坐好，馬車掉頭向公宮方向行去。身後一眾也跟著各自上車，緊隨其後。一路上，魯君息握著弟弟的手，似有道不盡的兄弟之情，一再詢問著太子允在齊國的見聞。而太子允小心地避開了被刺殺的事，不知怎的，他忽然為如此試探兄長而不忍。
一眾人回到公宮，路寢內已擺好酒宴。眾人落座後，魯君息率先向太子允和申??敬酒，表達慰問和嘉賞，兩人亦再三還禮。公子翬也緊隨其後，敬酒以表讚許之情。幾番敬禮還禮之後，樂工上堂歌《小雅·車攻》：
我車既攻，我馬既同。四牡龐龐，駕言徂東。
……
之子於徵，有聞無聲。允矣君子，展也大成。
一曲歌畢，申??道：“君嘉賞太子，太子當敬酒。”
太子允立即舉杯敬謝，魯君息已飲數杯，面色紅潤，十分開懷。太子允心中泛起一層溫暖，他是長兄看著長大的。出生時父親已老，身體多病，他雖貴為嫡子，卻並不時常接近父親。相比之下，長兄對他的照顧更多，諄諄教導不絕於耳，沒有長兄臨危受命就沒有魯國今日的安定，沒有長兄這些年的陪伴也就不會有他今日的成長。他是要感謝長兄的，但，那一幕幕被追殺的情景卻不知怎的總是浮現於眼前。他到底該不該懷疑長兄？是該相信手足情深還是該相信宮廷之內無親人？
正想著，忽聽叔父公子翬道：“我方才聽申??大夫說，衛國太子也去了齊國，太子可見過？”
太子允忙整理思緒，道：“已然去拜會。衛太子已與齊國長公女訂婚，今秋迎娶。”
魯君息聽罷極為關注，方才的放鬆也不見了，道：“衛國這些年頻頻與鄭國交兵，又逢內亂，國力大不如前。現在吃了虧，便急於拉攏齊國來做靠山。齊、衛聯姻一成，衛國與鄭國的矛盾便也可借齊國之力而得到調解了。我看這新近繼位的衛侯並非你們說來那般平庸。”
“衛侯再平庸，總會有幾個賢臣，但不知那衛太子品貌如何？”公子翬道。
“衛太子樣貌溫雅，人品敦厚，我被……”太子允說到這突然停住，又道：“我被邀請參加齊、衛的訂婚宴，與他對飲暢談，十分快慰。”
申??已覺察到他試圖在隱瞞什麼，魯君息與公子翬也意識到了，皆盯著他看。太子允卻將目光轉向申??，申??似會意，道：“齊、衛已有聯姻，魯、衛也已談妥訂盟一事。依臣之見，若能聯姻於齊，於魯齊聯盟當最有利。”
公子翬點頭稱許，而魯君息卻只含笑未做表態，申??等了半晌卻見不到回應，內心不解，面上尷尬，轉頭看看太子允。他也正等待著長兄的答覆，心裡忐忑，但長兄似乎並無回答的意思，因也不由得看了眼叔父。公子翬感覺到了其中蹊蹺，笑向魯君息問：“君以為如何？”
見公子翬發問，魯君息沈吟片刻，笑道：“結盟儀式尚未舉行，聯姻還需謹慎。待明年與齊侯會面後再做定奪吧！”
太子允心中不由得失望，偷眼看看申??，他也正看向自己，那一瞬間，兩人都意識到對方與自己想到了一處。申??還想再說什麼，魯君息卻吩咐樂工繼續歌詩，把事情岔過去了。然而太子允卻再無心聽樂，心中琢磨起來：如此好的契機，長兄為何要推脫？果真是謹慎兩字就可以解釋的嗎？想到這，方才因酒力而促發的溫情冷卻了，他偷眼望向長兄，見他正沈浸在樂工的歌聲裡，十分陶醉。再看看叔父，他的狀態相對平穩，似乎並未將全部心思放在樂曲上。叔父又在想些什麼呢？他方才未做表態，是與長兄同心麼？抑或，他有別的想法？
一曲歌畢，樂工退下，太子允還沈浸在思索中，卻忽聽長兄道：“先君夫人的宮廟已基本完工，我已安排於九月辛丑行萬舞之禮。此番祭禮，我與眾仲商議過，改行諸侯之禮，從六佾，今後皆如是。希望你不要誤以為是針對先君夫人。”
太子允不免驚詫，問：“緣何改行諸侯之禮？”
“考慮魯國如今的諸侯地位，表一個姿態。”魯君息笑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