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五章
眾仲來到齊國的時候，齊宮之內正為長公女出嫁之事忙碌著，不曾有人料到他會來。眾仲輕裝出行，隨從亦不多，到了齊都，來接待他的是齊侯之弟公子年。
待眾仲闡明來意，公子年著實吃了一驚，他原本聽聞太子打算處置掉那幾個狄人，不知此刻是否已經處決了。魯國既然來要人，說明魯君十分看重此事，故自己不敢亂言，急忙入宮覆命。
齊侯錄甫聽罷只略表驚詫，倒是太子諸兒反應更強烈些，他斷定收買狄人的魯國人是經魯君息授意的，卻不想魯君派人來要人，難道自己的判斷有誤？他看向父親，齊侯錄甫沈吟片刻，道：“料到魯國會來人，只沒想到這樣快。”說罷看了諸兒一眼，諸兒臉色泛紅，道：“臣不明，魯君息為何敢來要人？難道不怕事情敗露？”
“人到了他的手上，如何處置全憑他一人之念。再者，尚不能斷定此事為魯君所為。”
“如此說來，是否就將那幾個狄人交給眾仲帶回？”公子年問。
齊侯錄甫沈思片刻，問：“眾仲帶來多少人？”
“只五六個隨從。”
“這麼少？”齊侯錄甫又想了想，道：“眾仲此來不同尋常。如此輕裝簡從，竟不怕半路再遇狄人，被殺人滅口嗎？”
“也許這正是魯君所盼。”諸兒道。
齊侯錄甫冷笑一聲，道：“如此說來，齊國倒要派兵護送他們返程。若狄人來襲，雙方交戰，豈不令我齊人白白傷亡？魯君倒是打的好主意！”
公子年與諸兒對視了一眼，又都看向齊侯錄甫，等他的最終決斷。半晌，聽他問：“眾仲此來可還有別的目的？”
公子年搖頭道：“未曾向臣言及他意”
齊侯錄甫便道：“既如此，先拖他一拖。長公女將歸衛，國事忙亂，要眾仲等待些時日。看他們如何。”
公子年領命去了，齊侯錄甫看了看諸兒，道：“我覺你近日神色疲憊，可是操勞所致？”
諸兒赧顏，道：“臣慚愧。勞君憂慮。”
“我早就說過，勿要事事親為，無知在側，有些事情交給他做便是了。”
“瓊瑩歸衛乃大事，臣不敢怠慢。無知行事輕浮，臣……”
“你又來了！”齊侯錄甫聽兒子又要貶損無知，不耐煩地打斷他，想如往常一樣教訓他幾句，卻又咽了回去，道：“你已成年，無須我時時教訓。這些日子你多休息，不必為瑣事憂勞。”
諸兒從路寢出來後，身上出了一層冷汗。倒不是為了無知，而是眾仲的到來令他心裡一緊。起初，他以為眾仲是因太子允而來責難他的，聽叔父講明才放心，卻仍難免心虛。太子允返國已有些時日，自從他走後，諸兒就再沒見過舜華。他手下的人每日都監視舜華的起居，明明她有閒暇，卻總是躲著他似的，鮮少獨自在寢宮，更不去庭院，與人說話也絕不會提起他。宮內男女本就行動有別，舜華不來，他亦不往，兩人形同陌路。
他當然是想見到她的，只是她不來，他也放不下那驕傲的心。他自知對舜華行事粗魯，心中有愧，但想起見到她時要親自說出愧悔的話，心裡便似橫了一道門檻，怎麼也邁不過去。從出生起，除了父親，他從未向任何人表達過歉意，舜華雖然被他疼愛，但從前都是被她纏著，現在她不來了，他雖心痛，也不肯去找她，只是強忍。
今日被父親一說，他才意識到心裡的苦楚已然幻化在臉上，生怕被父親問出來，心裡慌極了。好不容易退出來，竟覺得筋骨痠痛，也許是真的累了。父親說得對，何必事事親為呢？陪嫁的衣料、首飾、媵女奴僕，這些都有人負責，按照禮制辦了就是，他又為何事事勞煩，讓專管之吏感到為難，是他太細緻熱心，還是為了填滿時間，逃避什麼？
如果是後者，那麼今日，他不想逃避了。須想個辦法，而唯一可以幫他的只有瓊瑩。
瓊瑩正在銅鏡前試穿嫁衣，身旁侍女環繞，小素也在其內，現在她是長公女的貼身女婢，入秋便要跟隨長公女一同歸衛。因在聯姻一事上有功，她深得衛太子與長公女的信任，眼下是瓊瑩眼前第一紅人，連宮裡服侍長公女多年的人都比她不及。侍女們為瓊瑩掌鏡、捧盒，將一件又一件精緻華美的成衣遞給小素，小素親自為瓊瑩試穿。又有侍女捧著首飾漆盒在一旁，盒裡是一排鑲著紅藍寶石的象揥和雕工新巧的玉笈。小素從裡面挑出瓊瑩喜歡的，插在她髮髻間與嫁衣搭配。不住誇道：“長公女的頭髮濃密烏黑，天下能有幾人相比？連假髮髻都不用！”【*《詩經· 國風·邶風 》：“ 鬒髮如雲，不屑髢也。 ” 髢（音敵）：假髮。】
瓊瑩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心滿意足。
舜華也在，看著姐姐那些精美的陪嫁器物，心裡又是羨慕又是悲傷。忍不住道：“姐姐一去，我就孤單了。不如把我也陪嫁過去吧！”
此話一齣，眾人皆笑，瓊瑩道：“胡說！你是嫡女，只有別人陪嫁你的道理，豈能做別人的陪嫁？”
舜華也有些不好意思，她豈能不知此禮，只是姐姐這一去便此生再難相見，剩她一人在齊宮，寂寞難捱。忽然想到諸兒，不禁心裡暗怕，姐姐走了她將如何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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