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六章
瓊瑩回來時，發現寢門關了，一眾女婢都立於門外，個個默不作聲，不禁吃驚。內室裡想必只留諸兒和舜華，此刻在做什麼，竟不敢想。忽記起那夜在東宮撞見他們內室敘話，也是這樣的情景，此刻竟不知該進該退，站在寢門不遠處踟躕不前。
女婢們見她猶豫不決，也都不敢做聲，只偷瞄著她。忽然，瓊瑩心生一計，指著一眾女婢厲聲喝道：“要你們服侍太子和小公女，一個個都躲在樹蔭下偷懶！我一會不看著你們，就不成個樣子！日後隨我去了衛國，個個丟我的顏面！我這就去向太子說，把你們都遣出去！”
女婢們不明所以，嚇得臉都白了，一個個低頭彎腰，大氣不敢出。只聽寢門作響，門開了，諸兒從裡面出來，看見眼前景象，笑道：“妹何必動怒？我見她們神形疲憊，想必是這些日子忙碌得累了，故讓她們去休息。你若不滿意她們，兄為你再換人來。”
瓊瑩平日善待下人，當然不是真心要換人，見諸兒出來心裡便放下。她偷眼看向諸兒身後，恰巧舜華也來到門口，雖半個身子被諸兒擋住，但瓊瑩立即發現她神態的不同，方才為她梳理的髮髻也松亂了。
諸兒道：“兄還有事，你們姊妹即將分別，不耽誤你們敘話。”
“桃漿已備，喝些再去吧！”瓊瑩笑道。
“方才在堂上已然飲過，甚美！衛太子有口福了！”
瓊瑩臉色微紅，諸兒旋即去了。待他走遠，瓊瑩方走入內室，見舜華衣帶鬆弛，深衣不整，心中大為慌亂。急忙遣退女婢，將門關好，來到舜華面前，拉過她的手，皺眉盯著她的面容。舜華似已明白姐姐的心思，面帶霞紅，低頭不語，眼中淚光點點。瓊瑩亦不禁眼眶溼潤，低聲道：“我一走，你可怎麼辦？”見舜華不語，又道：“你要好自為之。不可一錯再錯！”
被齊國晾在一邊的眾仲，聽聞此來正趕上國君嫁女兒，自然也不好說什麼。自己此番來，畢竟沒有更多的政治目的，無非是來索要幾個狄人，而對齊國來說，齊衛聯姻才是大事。齊國雖沒有讓他立即帶走狄人，但飲食起居方面也都是厚待，眾仲便只得耐心等候。可是，九月已到，先君夫人子氏的宮廟想必已經完工了。萬舞大典在即，自己就這麼等著，何時是個頭？他幾次請求再見公子年，對方卻以忙碌為由推脫，無從得見。
一日、兩日、三日，轉眼十幾日過去，齊國還是不見動靜。眾仲坐不住了，託人去打聽，方知衛國公子職已到齊國來迎親了。他想，這下齊國總算要忙完了。可是，公子職似乎還要在齊國待上一段日子，長公女出嫁又要動用大隊人馬，看來短時之內仍舊無暇分身。眾仲實在無法，只得命人即刻趕回魯國，向魯君講明情形。
子氏的宮廟已成，眾仲卻遲遲不歸，去向終於也瞞不住了。公子翬得知後，埋怨魯君息不事先與他商量，引渡狄人這麼大的事，竟然交給眾仲帶著幾個人去辦！魯君息被他說得很沒面子，臉上也不好看。太子允見長兄與叔父僵持不下，遂道：“齊人忙於嫁女，也許無暇分身。再者，見眾仲輕裝簡從，或許並未當大事來看。事發在齊國，齊人自然可以處置那幾個狄人。”
“此事關係重大，由齊人處置我覺得不妥當。”公子翬一旁言道。“不過允兒說得有理，眾仲就這樣去了，齊國未必敢把人交給他。不如，我親自領兵去接眾仲回來。齊人見我如此看重此事，當不敢怠慢。”
“此事由我而起，莫如我去。”太子允道。
“不可！狄人追殺你的目的尚不分明，你不可再現身。還是我去吧！”公子翬道。
太子允看向魯君息，長兄卻只是面色陰沈，良久方道：“就依叔父所言吧！”
公子翬得意地一笑，領命去了。他走後，魯君息長長地嘆了聲氣，眉頭緊鎖，像是生了極重的悶氣。太子允明白，長兄又在為公子翬的自行其是而不滿，卻又不能制服他，故而隱忍不發。果然，魯君息苦笑一聲道：“我這個攝政真是難做！手裡有兵的人哪個把我放在眼裡？不如即刻歸政與你！”
太子允忙道：“長兄勿要因叔父而生氣。叔父乃元老，即便歸政於我，看我年幼無知，更不會把我放在眼中。”
魯君息沉默半晌道：“我秘密派眾仲去，就是想防著他，不要他事事插手。倘若我興師動眾，他一定參與其中，誰知道這狄人的幕後主使究竟是誰？”
太子允聽他這樣說不禁一驚。長兄的話直接把矛頭指向了叔父，果真是這樣嗎？如此說來，自己回國先對叔父講明此事卻向長兄隱瞞，實在是不當之舉。現在他們兄弟二人都陷入了被動，長兄恐怕也會因此而怪他離心，倘若懷疑自己與叔父勾連……越想越愧悔，道：“都怪我慮事不周，不該先對叔父言及此事。我歸時未即刻告知長兄，實在是……”
魯君息伸手示意他不要再說，道：“你我是同父兄弟，兄怎會怪你？兄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這魯國將來要完整的交還給你。兄每日殫精竭慮，就怕哪一件事做不好，將來你會怨我。”
“弟不敢！這些年，長兄於內政外交上的作為弟全都看在眼裡，感激不盡！長兄為我母親所作亦令我感愧不已。”
魯君息握住太子允的手，道：“先君夫人的事都是依照禮制來辦，兄不敢承美譽，乃是盡力而為。只希望你我兄弟能同心同德，勿被外人離間！”
派去的人回到齊國稟明一切，眾仲心裡方長舒一口氣。他想不通魯君派他來時為何如此秘密，原本也想過是否為了防備公子翬，可現在是公子翬率兵來接他，便讓他摸不著頭腦了。無論如何，魯國來人，齊國當不會慢待，便立即請人去通知公子年。公子年聽後急忙去向齊侯錄甫稟告，齊侯笑道：“既如此，公子翬到我邊境時，便送眾仲和狄人到邊境交與魯人吧。”
公子年領命而去，齊侯叫來太子，告知了魯國的安排，諸兒問：“魯君授命，公子翬親自來接，狄人所說的魯國人究竟是誰？”
齊侯錄甫笑道：“魯國要有好戲看了。”
“魯國亂，於我齊國有利。”
齊侯點頭一笑，又問：“瓊瑩的事準備得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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