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子歸》第二部 第十四章 衛侯夫人回到衛宮(1)

作者:沈雁杭·24天前

第二部 第十四章

衛侯夫人回到衛宮,她的眼淚伴著冷風流了一路。

當長子赴齊國謀求聯姻時,作為女人,她本能地感到反感。但聯姻是國策,齊國是姬姓國最好的選擇,她沒有權利反對。當她初見瓊瑩時,這個年輕公女的容貌讓她立時想起了莊公夫人,那個同樣來自齊國的女人,衛侯夫人對齊國女人所有的不滿都源自於她,那個“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碩人。

那時,衛侯夫人還不是衛侯晉的夫人,而是衛侯晉父親衛莊公的侍妾仲姬,來自姜姓小國,不在周天子分封之列,乃是夷族。她是國君為了討好姬姓大國而進獻給衛莊公的女人。到了衛國,莊公只賞玩了幾日,便將她丟在一邊。與仲姬相比,齊國公女不但姿容更秀麗,出身亦是無可比擬。她是齊莊公的長女,東宮太子的同母妹,她的妹妹嫁到了同樣是周公旦後裔的邢國。她顯赫的出身和卓越的政治資本讓她來到衛國的那一刻便處在了至尊之位。仲姬原本不敢與她爭什麼,只沒入黯淡中,消失在國君的視野裡。然而,姜氏為人刻板嚴苛,她適時地收養了公子完,故雖失了寵愛卻沒有降低地位,仍是衛宮的實際掌權者,藐視著每一個敢於挑戰她權威的人。沒人敢惹她,仲姬當然也不敢。她的出身太低微,低到姜氏把她當做宮女看待。在仲姬眼中,姜氏是在發洩她失寵的恨意,處處刁難折磨她。她恨,卻不敢言,咬著牙忍到姜氏死去的那一天。

那些卑苦的日夜她永不會忘記。從此,她厭惡齊國的女人。她們仗著自己出身高貴,對宮裡的他國女子都帶著輕蔑和鄙視。仲姬時常憤懣,她也姓姜,為什麼就要受到這般侮辱?

莊姜死後,衛莊公的身體也每況愈下,仲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完了。卻不想,公子晉闖進了她的視野。他是國君幼子,比她小上幾歲,她來到衛國時,他還只是個半大的孩子。莊公不喜歡這個兒子,覺得他肥胖而猥瑣,一雙眼珠從不正視,而是不停地掃來掃去。在莊公面前,公子晉只有被呵斥和責罵的份。然而,仲姬卻對這個不得意的公子產生了憐惜,也許是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微賤、平庸、得不到尊重。他們在莊公的漠視下悄悄走到了一起,直到仲姬懷有身孕,事發被逐。

離開衛國的時候,仲姬並不悲傷,那個讓她窒息痛苦的地方已令她厭煩和痛恨。在邢國的歲月並不比在衛宮糟糕,儘管夫妻倆須處處留神,言行謹小慎微,飲食起居也不比在衛宮精緻,但邢侯對他們還算禮待,並沒有驅逐他們的意思。公子晉是有不甘的,仲姬則常常勸慰他,二十年的時間裡,他們共同養育了三個兒子,夫婦和美。仲姬覺得此生已足夠,她從未想到自己還會重回衛宮,更不會想到還有做國君夫人的那一日。

因而當返回衛宮時,她心中百感交集,看著曾經熟悉的宮殿屋宇,想起那些痛苦的往事,竟不敢相信一切已改變,她自己已然是這裡最尊貴的女主人了。她想,這些年與丈夫恩深義重,即便成為國君的丈夫填充後宮,也絕不會威脅到她的利益。她有三個兒子,母以子貴,無人可及。

萬沒料到,還有今日。

半生已過,命運卻並未饒她,不到一年的時間裡,生活一波三折,讓她嚐盡酸甜苦辣。敬祖廟的前日。衛侯沒有回宮,說是去新臺視察。仲姬無法料到那一晚將要發生的事,如果她早有警覺,她會親自趕到新臺,粉碎這個噩夢。

國君是怎麼見到瓊瑩的?她起初想不通,一切來得過於突兀,第二日本是敬祖大婚之日,國君卻沒有回來,連瓊瑩也消失了。眾人急得團團轉,右公子職找不到國君,左公子洩也不見了蹤影。太子伋得知了訊息,趕來詢問,而仲姬卻給不出一個答案。她開始質問宮人,起初,所有人都聲稱不知國君與齊女的去向。仲姬急了,漸漸感知到可怖的真相,開始嚴刑拷問。終於有人受不住,說出了所知道的一點資訊。

母子二人登時如墜深淵。仲姬當即昏了過去,而太子伋則呆若木雞,彷彿靈魂脫殼,只剩一副軀殼。很快,黔牟和頑也得知了訊息,三個兒子聚在母親的臥床前,看著母親在床上虛弱地哭泣。黔牟登時忍無可忍,怒道:“我就知道這個女人不是善類!竟然做出這等下作之事!她一定是見我那日說了幾句她不愛聽的話,以為長兄面善壓不住我,就跑去父親那裡。指望做了夫人再來壓我!齷齪的女人!我這就去新臺拿她來謝罪!”

黔牟抬腿就走,卻被長兄厲聲喝止。黔牟憤怒地看著面若死灰的伋子,道:“都到了這個時候,長兄竟然還偏向她!看看她做下的好事!今後長兄的顏面何存!”

他這番話說罷,伋子半晌不言,公子頑見狀近前道:“仲兄勿要如此無禮,長兄已然心傷。”

黔牟冷笑一聲,道:“對這樣的女人用情用心,傷心豈非自討苦吃!”

伋子眼中含淚,強忍道:“她不是這樣的女人……”說到這,心中苦澀,卡在喉嚨裡說不下去了。

黔牟不滿,道:“如此說來,倒是父親的錯?”

伋子豈能接他的話?眼淚忍不住落下來。公子頑道:“事情究竟如何還不得而知,仲兄還是冷靜些好。”

“我冷靜不得!母親已然病倒,你們不心疼,我心疼!我這就去將那妖女拿來!”

黔牟轉身就走,太子伋和公子頑卻都無法再攔住他,恰此刻,仲姬在床上用盡力大喊一聲,三人立時重新圍攏在母親床前。仲姬拉著伋子和黔牟的手,哭道:“做母親的失職,沒有照顧好你們。是我對不住伋子……”

伋子哭了,連聲自責。黔牟覺他懦弱無能,一旁不屑地白眼。仲姬又對黔牟道:“你行事太過沖動。此時萬不能去新臺,得罪了你父親,下場難堪。”

“難道就這樣放過那女人?”黔牟問。

“我去……”三個兒子都楞住,定定地看著母親。仲姬努力支撐著坐起來,道:“我去。我要看看那齊女究竟做了什麼。”

仲姬回到衛宮時已臨近深夜,太子伋卻仍守在燕寢,等候母親的訊息。沒有人敢打擾他,內侍為他端來飲食,他卻只呆呆地看著,勸他進食,他也似沒聽見一般。酒食冷了,內侍只得又端下去。深夜寒氣侵人,內侍問他是否要加衣,他也不說話,內侍不忍見他如此淒涼,為他披上罩袍。

當仲姬邁入堂上的那一刻,看到伋子孤獨的身影,心中的恨立即轉化為對兒子的愧疚。她為沒能守護兒子的婚姻而自責,甚至不敢告知她在新臺所看到聽到的一切。她來到伋子近前,只一日不見,他就似乎消瘦了許多。有內侍悄悄告訴她,太子在此處坐了一日,飯也不吃,勸也無用。仲姬聽罷淚水漣漣,伸手摸著伋子的臉,道:“好孩子,別害了自己,吃點東西吧!”

聽見母親的聲音,太子伋方從呆滯中緩過神來。他看見母親悽楚的面容和眼中的淚水,似乎明白了一切。

“母親……”太子伋欲言又止,仲姬明白他想說什麼,他在此等了一天不就是為一個最終的答案?她究竟該怎樣對他講?伋子是否受得住?

“你的父親……”說到這,仲姬的眼淚撲簌而下,她緊咬牙關,哽咽道:“他打算立瓊瑩為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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