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允見眾仲這樣說了,知道自己召見鄭使不會引來長兄的猜忌,遂道:“請鄭使來見。”
太子允有生之年未見過鄭國來使,此次召見難免內心緊張,而鄭使的來意則更讓他一百個想不到——鄭國請求與魯國修好。
自兒時起,太子允就知道魯鄭之間的矛盾,知道長兄曾經被俘,靠賄賂收買了鄭國的大夫才逃了回來。鄭國一天比一天強大,而魯國則原地踏步,呈現頹勢,在大國間艱難喘息。實在不能預料,強大蠻橫的鄭國竟肯主動示好,原因究竟為何?難道是因為去歲魯國沒有發兵救宋的緣故?
此事關係重大,太子允不敢自己做主,立即派人去尹氏封地請長兄回宮。正為魯、鄭局勢左右為難的魯君息聽聞大喜,立即驅車趕回國都,他也萬萬沒有想到,難關竟這般輕易的破了,而主動化解之人竟來自鄭國。
魯君息大擺宴席款待鄭使。鄭使也不負使命,在魯君息面前大說魯國的好話,道:“寡君仰慕周公之德,雖為天子卿士,不敢僭越。早有與貴國化解恩怨之心,然前年遭衛國州籲禍亂挑撥,這些年與列國失和。如今衛國局勢平定,正是重建邦交之時,寡君願與君修兄弟之好,結百世之誼。”
魯君息臉上美滋滋的,立即命人賦《豐》:
子之丰兮,俟我乎巷兮,悔予不送兮。
子之昌兮,俟我乎堂兮,悔予不將兮。
衣錦褧衣,裳錦褧裳。叔兮伯兮,駕予與行。
裳錦褧裳,衣錦褧衣。叔兮伯兮,駕予與歸。
《豐》乃鄭國歌謠,說的是一女子後悔當初沒有嫁給心上人,如今時機再來,熱盼著盛裝趕去夫家。鄭使聽出魯君欲意藉此表明修好之意,高興極了,起身下堂而拜,賦道:“嗟我兄弟,邦人諸友。莫肯念亂,誰無父母?”
魯君息聽他以《沔水》之句回應,頗為滿意,吩咐賜與幣帛等禮品。鄭使見到魯君息身邊的太子允,笑道:“太子相貌神武,令臣想起寡君之諸公子。”
魯君息聽他如此說,立即來了興趣,問:“未知鄭伯有子幾人?各是何等模樣?”
鄭使笑道:“寡君甚愛之子有三。長名忽,在王所多年;次名突,陪伴寡君左右;再次名亹(wei韋),年紀尚幼。”
魯君息道:“東門之役時,聽聞長公子忽與公子突皆有作為。小小年紀,令人欽佩!”
鄭使自是高興,趕忙客套幾句,魯君息又問:“未知長公子可已立為太子?”
鄭使道:“尚在王所為質,故未得立。已與陳侯之女訂婚。”又問:“未知太子可有婚配?”
一句話說到太子允心結上,忽地心中抽緊,倒要聽聽長兄如何作答。
“尚未婚配。”
“可有中意之選?”
魯君息停頓了一瞬,笑道:“我先君長女歸紀侯。寡人打算與紀國再結婚媾,為太子聘紀國公女。”
鄭使頻頻稱讚,他暗自猜到了魯君的用意。紀國雖小,爵位與魯、齊相同。更重要的是,齊國位置夾在魯、紀之間,三國相互制衡。魯國雖與齊國結盟,內心卻仍然有所忌憚,紀國是魯國的姻親,也是挾制齊國的一支力量。而太子允心中卻甚是不快。自己欲與齊國聯姻,長兄早已知曉,叔父也知曉。在他看來,魯齊聯姻要強於魯紀,且今夏會盟,時機大好。長兄卻避而不談,偏要執意於後者。太子允不解,不由得又想起了去年的刺殺。
若是有關,刺殺背後的主謀則是長兄了。他放棄與齊國聯姻的大好機會卻要自己的弟弟娶紀女,是怕弟弟攀上齊國的姻親,難以除掉?
想到這,太子允不禁一身冷汗。
年前,長兄為他加派了東宮防衛,還說了些兄弟相親的話。他曾大為感動,又將懷疑轉向了叔父。而此刻順著方才的思路想下去,只覺得長兄之舉是別有深意。他並非出於關懷,而是為了監視,以便更好下手。
越想心頭越亂,他有些不能自控,想喚申??來,卻又不知該如何說。申??雖然主動投奔他,但國政在長兄手中,即便申??如他一般猜測,也絕不會親口說出來。忽然,他想起申??曾建議他請叔父為自己請婚的建議,這幾個月來他一直未能尋得機會,不如這就去問一問,以驗證自己的猜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