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第一章
正月過後,春天來了。
這是魯君息攝政以來的第六個年頭,這年春,他離開國都,去大夫尹氏的封地祭祀尹氏之主神鍾巫。國內的政務交給太子允暫行打理,輔佐他的人是最信任的眾仲,而叔父公子翬則跟在他身邊。
魯君息每年都要參加尹氏之主神的祭祀,有時在春天,有時在冬日,這是他做公子時就形成的規矩。但尹氏卻並非魯人,而是來自鄭國,原本是鄭國的大夫。他結識公子息又遷居到魯國來,是源於許多年前的那場狐壤之戰。
魯、鄭兩國雖為同姓,但支系較遠。鄭國自桓公起日益強大,到了武公時代國力日益鼎盛。那一年,魯、鄭爆發戰爭,公子息率軍攻打鄭國的狐壤,不幸力不敵人,竟被鄭師俘虜,並將他囚禁在了大夫尹氏的領地。公子息是魯國的庶長子,也許,他就是未來魯國的國君。鄭國明白他在魯國的重要性,自然不肯輕易放他,想以此來要挾魯國求和。危急之際,公子息請求面見尹氏,並誘惑他與自己一同逃往魯國。他許諾會封給尹氏更大的領地,賜給他更多的財物,並親自主持祭祀尹氏族人的主神。尹氏在鄭國只是一個小人物,面對公子息許下的承諾,不禁十分動心。終於放棄了鄭國的身份,護送公子息逃回了魯國。公子息信守承諾,年年趕來祭祀主神鍾巫。【*《左傳·隱公十一年》:“ 公之為公子也,與鄭人戰於狐壤,止焉。鄭人囚諸尹氏,賂尹氏而禱於其主鍾巫,遂與尹氏歸而立其主。 ”】
公子息雖然平安回到了魯國,但他對鄭國的實力有了清楚的認知,他知道,鄭國是列國中最難對付的一個。新君寤生即位後,鄭國的實力有增無減。寤生能征善戰,是同輩諸侯中最勇武之人。與之相比,原本實力相當的魯國和衛國皆敗下陣來,即便是國力未有明顯變化的齊國,因異姓和地理偏遠的緣故,也不得不主動與之交好,以謀得天子面前的地位。
上過戰場的魯君息明白,以武力對抗是沒有出路的,若想不忌憚鄭國,就只能先強大自身,而若要強大自身則必須減少與各國的戰爭。這些年來,魯君息已盡所能做了許多的外交努力,在與宋國、邾國、紀國、北戎先後修好後,去年又聯絡了齊國,今年夏就是正式的會盟。而鄭國卻依然是他的一塊心病,他來到尹氏之所,也正是想聽聽他的意見。
尹氏的意思是,今年是與鄭國修好的最有利之時機。
“何以見得?”魯君息立即問。
“去歲末鄭侵宋,宋曾遣使來求助,而我魯國卻沒有出兵相助。”尹氏道。
魯君息臉色略顯陰沈,點頭道:“的確有不能出兵之隱衷。”
尹氏笑道:“這恰是魯、鄭修好之最有利之處。”
魯君息問:“此話怎講?”
“鄭、宋因東門之役而結怨,因而去歲鄭國出兵報覆;魯、宋本是盟國,論理宋有難、魯當救。而魯卻未加援助,此中受益者為誰?”
魯君息心裡一動,點頭道:“話雖如此,但未知鄭國如何考量。”
“我雖已離鄭多年,但我不會看錯,鄭伯寤生是精明人,當今諸侯罕有其倫。鄭國雖強勢,但國小位低,強得了一時,未必強後世。鄭伯寤生不會不做長遠打算。且欲霸諸侯須先行仁義,若四處征戰,使民不聊生,怨聲四起,不利於鄭國稱霸。鄭伯寤生斷不會以逞強而威天下。”
魯君息仔細思量尹氏的話,覺得頗有些道理,然而鄭國這塊硬骨頭實在不好啃,道理雖通,魯國要如何做才能與之和平修好?
“尹大夫以為魯國當如何行事?”
“君何不再派太子出使一趟?”
魯君息卻猶豫了,半晌無言。尹氏見他面有難色,問:“君有何顧慮?”
“我與宋國修好,然去歲不救,本已背盟。若今歲立即派太子去鄭國求好,恐惹惱宋國,也令他國笑話。若鄭國不允,又與宋國為敵,多年努力為之毀矣!”
尹氏聽罷,想想也覺有些道理,但形勢變化極快,若不抓住有利時機,魯國的心病也難再醫好。魯君息也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只是左右思量,著實為難。
而就在他們商議未決之時,留守在國都之內的太子允收到了鄭國使者前來請見的訊息,他當下為之一驚,問身邊的眾仲道:“鄭國派使者來,當是何意?”
眾仲也有些納悶,但他敏銳地感覺到此事一定與去歲的鄭、宋交戰有關,道:“臣不敢斷言,想必關係重大。”
“既如此,是否帶鄭使直接面見長兄?”
眾仲想了想道:“我公遠離國都,鄭使來而不見恐有不敬。莫如太子先行召見,待探明其意再行斟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