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兩國已修好,會盟不過是儀式,聯姻還不是一句話就定下的事?我問你,你可知道父親的打算?”
“我的確知道。”
舜華悲憤交集,哭道:“你知道卻瞞我!你安的是什麼心?”
諸兒長嘆一聲,伸手去拉舜華的手,而舜華卻甩開他轉身坐到臥床上。諸兒也跟過來,想要摸她的臉頰,也被她擋了。看她哭得極悲傷,心裡又氣又憐,道:“你放心。齊魯聯姻今年是不會成的。”
“你怎知今年不成?”
“我已得到訊息,魯國向紀國請婚,紀國已經許婚了。他既已定了紀女,怎能同時再娶齊女?我們齊國也不是女兒嫁不出去,何苦去和小小的紀國搶女婿?”
舜華聽罷立時收了哭聲,轉身問:“你的話可信?”
諸兒笑道:“我從不曾騙過你!”而舜華卻還是似信非信的模樣,諸兒見她不再氣了,伸手將她抱在懷裡,道:“如果真的要把你嫁出去,我怎能如此淡然?說不定比你還要愁苦一萬倍。你呀!胡思亂想!”
舜華破涕為笑,伸手擦著眼淚,道:“可是無知說時那麼真切,彷彿事情已經定了。我怕極了,又不好深問。想要去東宮找你,又怕人說閒話。這一日只想著這件事,哭了一天。”
諸兒也笑了,道:“以後再勿輕信謠言,萬事以我的話為準。不要折磨自己,看了你這樣子,我心裡難過極了。無知那邊,我去教訓他。”
舜華卻怕諸兒惹事,道:“也不要難為他。他自然比不得你訊息靈通,恐怕自以為所知無誤。”
諸兒不與她爭執,心裡卻對無知再生不滿。若不是父親在,他早將無知趕出公宮去了,多看一眼都令他難受不已,而父親還要安排無知輔助他監國。諸兒本能地預感,無知在他身邊一定會給他帶來麻煩。
魯國與紀國訂婚一事也很快傳到了齊侯錄甫的耳中。在臨近會盟的當口聽到這樣的訊息,齊侯心中十分不悅,原來的打算再次落空。這些年,兒女們的婚姻令他操心不已。兩次欲與魯太子聯姻而未成,太子的婚事至今未定,與衛國的聯姻又出了岔子。雖然瓊瑩在衛國待遇尊崇,但想到女兒嫁給昏庸無能的衛侯,齊侯心裡則百般不受用。早知如此,當初無論如何不會接受衛國的請婚,莫如將瓊瑩嫁到鄭國去。
而現在,沒有了更改的餘地,唯一可以指望的便是太子的婚姻了。太子是儲君,關係著齊國的未來,他的第一位夫人更是至關重要。這也是為什麼齊侯遲遲未給太子訂婚的原因。在他眼中,能夠配得上兒子的只有鄭女和王姬,而兩者中自然是鄭女更容易些。既然瓊瑩無福嫁到鄭國去,那就要娶一個鄭國的公女到齊國來,如此才可以鞏固齊鄭兩國的同盟關係,他渴望朝見周天子的願望也有機會實現了。
齊侯錄甫暗中打定主意,待齊魯會盟結束,他要尋找機會籌劃此事。有了魯國作為盟友,鄭國對齊國也會更加看重。
在臨行前,齊侯錄甫為諸兒做監國的人事安排。公子年不在,齊侯多少有些擔心。公子年看出長兄憂慮,遂主動推薦了兩人,一個叫管至父,另一個叫連稱,言皆是才俊。管至父年長,而連稱年紀較輕,加上公孫無知三人,輔佐太子當足夠了。見是公子年推薦,齊侯錄甫大為放心,將兩人召來親自探問了一番,頗覺滿意,遂把諸兒和無知也叫來,做了人事安排。
諸兒見到管至父和連稱,心中不以為然,覺得他們是公子年推薦,想必都是他的幕僚而已。但父親如此安排,自己不好公然指摘,只得隱忍接受。一切做好安排,齊侯錄甫放心地啟程趕往艾地【*今在山東新泰西北(楊伯峻)】,那裡,他將迎來齊國近百年來的一場重要會盟。
與此同時,為弟弟安排好婚配的魯君息也已欣慰地啟程,與齊國相同,他也安排太子允在國都監國,自己則帶上公子翬和去歲陪同太子允赴齊的申??兩人,而將眾仲留下輔助監國。對於長兄的安排,太子允心中也有不滿,但申??是參與會盟計劃的重要朝臣,自己沒有理由不同意他隨長兄出行。
夏初之時,齊侯錄甫與魯君息均來到艾地。早有人在臨河處築起高臺,挖好祭祀坑。兩國商議合訂的載書已用紅色顏料書寫在青碧色的玉圭之上,一式三份,留待盟儀上使用。祭祀用的牛羊豬也已送來,等待宰殺。
一個晴朗的早晨,會盟儀式正式舉行。齊侯錄甫與魯君息皆冠冕蒞臨,隨行的大夫們也都身著盛裝。齊侯較魯君年長十歲左右,早就對這個攝政的公子十分好奇,其實在他眼中,魯君息就是真正的魯國國君,所謂攝政之說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把戲。今日,他第一次見到魯君息,覺得他不失國君之威儀,若不是魯惠公晚年搶佔宋女為夫人又生了公子允,恐怕今日就是真正的兩國國君會盟了。
儀式正式開始。有宰夫將甄選的牛羊豬趕到挖好的大坑邊,舉刀屠宰。牲畜宰殺結束後,有兩個內侍舉著玉盤和玉敦來到兩位國君面前,玉盤裡盛著割下來的牛耳,玉敦中則盛著牲血。齊侯錄甫向魯君息做了個請的姿勢,魯君息卻再三推讓,直到齊侯堅持再三,方起身用手蘸了玉盤中的牲血抹在口唇之上,又轉身請齊侯錄甫起身歃血。
歃血結束後,負責宣讀載書的祝官向上帝、文王、武王、周公、太公及在場的國君大夫們昭告載書內容【*當時宣佈盟約的一個儀式順序,上帝即天帝,太公即姜子牙。】,宣佈兩國正式結盟。待宣讀結束,便將手中載書放置於已死的牲畜之上,又分別將另兩份交給兩國的大臣以備儲存。儀式的最後一項,侍衛們上前將牲畜、載書以及一大批玉器銅器幣帛等埋於挖好的坑中,盟儀正式結束。
接下來是盛大的宴請,由魯、齊國君輪流做東,盟儀當日是魯君息享齊侯錄甫,禮樂齊備,器皿華美,酒食豐盛。齊侯錄甫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最完備的天子禮樂,內心受到極大的震動,他看到魯國的隨行中申??也在場,遂向魯君息道:“去歲在弊邑見到申??,輔佐太子甚為用心。齊國不通禮備,亦受教不少。”
魯君息見齊侯誇讚申??,心裡痛快,道:“申??亦曾向我誇讚貴國太子之英武,魯國有所不及。”
提起魯國太子,齊侯便聯想到了讓他窩火的聯姻之事,遂道:“錄甫聽聞太子已與紀侯之女訂婚,可喜可賀!”
魯君息笑道:“為太子定下紀侯嫡女,訂婚已成,今秋便會迎娶。”
齊侯錄甫雖臉上笑著,心裡卻不是滋味,按照他原有的打算,宴會上是要向魯君提親的。只聽魯君笑問:“去歲齊衛聯姻,甚是美事,未知太子婚事可已定下?”
齊侯錄甫忽然感到魯君息此言有深意,難道他打算將魯國的公女嫁過來?想想魯惠公的嫡女已經嫁到了紀國,魯君即便有此意,也沒有嫡長女與齊國太子匹配了,齊侯錄甫自然不願如此不對等的婚姻,遂道:“尚未定奪。正打算與鄭伯聯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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