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五章
瓊瑩主動請求回衛宮令衛侯晉頗為驚訝，卻也欣慰不已。近兩年來，他居新臺不歸的舉動引來上下非議，因新臺位置較偏，大臣朝見也不方便，有不少抱怨之聲。對於衛侯晉來說，留在新臺是為了躲避，躲避宮中他不想見、羞於見的那些人，更怕聽到朝臣的議論。然而，左公子洩卻勸諫他回到衛宮，以安定人心。他心裡也明白，總是這樣躲下去，遲早要出亂子。想要最終解決問題，還是要去面對。近些日子，自己也有回衛宮的打算，只是怕瓊瑩不願，便拖一日是一日。不想今日瓊瑩藉著為齊候選美人之事主動要回衛宮，識大體、顧大局，句句都是為他著想。衛侯晉心裡快活極了，暗暗誇讚瓊瑩不愧是大國之女。
但他還是有顧忌的。好惹事的黔牟雖然被驅逐出國都，但仲姬和伋子仍在，一個對瓊瑩有恨，一個對瓊瑩有情，若瓊瑩回到衛宮，能確保不生事端？特別是太子，這一年多來受他冷落，自瓊瑩留住新臺後，做父親的再沒有為兒子考慮婚事。衛侯晉不是不羞愧，這羞愧讓他一想起兒子便坐立不寧，漸漸地連想起伋子的面孔都令他不快。回衛宮固然好，但若有不慎，同樣會禍患不斷。
公子洩看出了衛侯的顧慮，道：“太子已過弱冠之年，須及早定下婚約。男子有家，心也就定了。”
衛侯晉明白公子洩之意，伋子成婚，有新婦在側，舊事也便漸漸淡忘，做父親的也可藉此與兒子緩和關係。只是讓衛侯晉為難的是，該為太子定下哪一國的公女呢？齊國已然不可能，沒有長姊為君夫人，妹妹做太子妃的道理。若齊國不成，異姓大國中宋國與陳國或可備選。然而，他們曾受州籲蠱惑，一同參與攻伐鄭國，皆與鄭國有仇。眼下，衛國最怕惹惱鄭國，若再與鄭國仇敵聯姻，是否會讓鄭國不悅，藉故再伐衛國？以衛國的實力，再吃不起大仗，更別說是與鄭國交兵。
“寡人亦有此心，可聯姻之選著實為難，宋、陳皆難選。”衛侯晉道。
公子洩明白衛侯晉的憂慮所在，道：“君忌憚鄭國，但臣聽聞，宋、陳兩國正與鄭國和談，欲意修好。”
“果有此事？”衛侯晉心中雖喜，卻不大敢相信。宋國是公爵大國，根本不把鄭國放在眼裡。陳國自宗周起立國已有幾百年，自然也不會高看鄭國，他們肯輕易低頭去向鄭國求和？
“確定無疑。”
衛侯晉思慮片刻，自語道：“宋、陳也對東門之役心存忌憚？”
“依臣之見，此乃其一。”公子洩道。見衛侯晉有所不解，他近前道：“去歲鄭伯侵陳，以報東門之役，大勝。陳侯原本輕視鄭國，視宋、我為患，鄭伯屢次欲與陳侯修好皆被拒絕。鄭伯攻伐陳國得勝，終於讓陳侯明白陳不敵鄭，只好主動請和。”
“那宋國呢？”衛侯晉又問。
“去歲終宋人攻鄭，雖攻下長葛，但為了一個長葛，宋師足足將其圍了一年，損耗不小。宋國拿下長葛便無力再戰，想趁此時機與鄭國修好，也是明智之舉。”
“話雖如此，然鄭伯驕慢，肯願修好？”
“鄭伯雖驕，爵位卻低於宋、陳，而去歲竟得罪了天子，鄭伯自知處境不利，自然不願與宋、陳為敵。”
“去歲得罪天子又是何事？”衛侯晉不解。
衛侯對列國之事的漠然讓公子洩也感到了形勢的嚴峻，道：“去歲鄭伯朝見天子，而天子不禮，因此交惡【*《左傳·隱公六年》：“ 鄭伯如周，始朝桓王也。王不禮焉。周桓公言於王曰：’我周之東遷，晉、鄭焉依。善鄭以勸來者，猶懼不蔇，況不禮焉。鄭不來矣！’”】。臣聽聞，鄭伯欲將公子忽接回，陳侯也急著要嫁女兒，鄭、陳修好是一定的了。”【*《左傳·隱公七年》：“ 鄭公子忽在王所，故陳侯請妻之。鄭伯許之，乃成昏。 ”】
衛侯晉點點頭，聽公子洩又道：“陳女已許鄭，宋國可選。”
不想衛侯晉卻並未作出贊同之態，公子洩一時不明就裡，問：“君對宋國可有顧慮？”
衛侯晉往日對公子洩知無不言，此刻卻一反常態，沈吟不語。公子洩看出他有心事，但卻執意不言，便也不敢再問。衛侯晉沉默良久，道：“宋、陳雖有意，然尚未與鄭國正式結盟，仍需靜觀。而寡人所慮，乃宋、陳先於我向鄭國請和，若成，則衛國勢孤。寡人是否也該立即派人去鄭國？”
公子洩道：“衛國與宋、鄭不同。當年四國聯合攻鄭乃受州籲挑唆，雖州籲已死，鄭國終怨恨衛國。此刻宋、陳正竭力討好，若衛國也派人去，恐不能如願。臣以為，當請齊侯出面。當今諸侯，能與鄭國抗衡者只有齊國，若齊侯肯居中斡旋，鄭國必願修好。”
“言之有理！”衛侯晉方才焦慮的面容稍稍釋然。“寡人近來本已有此意，只未料到宋、陳搶先一步。寡人長居新臺，疏於政事，看來是要立即回住公宮了。”
雖然太子伋的婚事仍舊未能明確，但衛侯晉已感到情形的危急，不敢再流連新臺，不久便攜瓊瑩母子回到衛宮。瓊瑩不喜歡仲姬從前居住的地方，衛侯晉便為她另闢一所，裝飾一如新臺，並囑她立即安排擇選赴齊的人選。回到衛宮的瓊瑩，雖然要面臨遠比新臺更覆雜的形勢，但卻比從前更添得一種欣喜。新臺雖好，卻太偏遠，對衛國和公宮的情形一無所知。她現在已是衛侯夫人，不是衛侯的一個寵妾，對於公宮內的一切須有一個掌握，如此才可以學會如何保護自己和兒子。她看出衛侯對自己的倚賴，她要藉著這份倚賴謀求公宮內最尊貴的地位。衛侯如此薄情寡義，夫人的封號不是她真正的護身。靠得住的只有母家齊國，而她必須要讓衛侯和齊侯都明白她的存在是重要的、不可替代的。
近一年來，出嫁時父親交代的話經常回旋於耳畔：“母家幫不到的，自己要懂得幫自己。”現在，就是她為自己籌謀的時候了。
瓊瑩對擇選宗室女一事極為上心，先君及公子之女凡二十歲以下者都經她一一過目挑選。她想，衛女一定要為齊侯生下兒子，這樣方可得到齊侯的長久寵愛，故除樣貌外，身形和體質也同樣是重中之重。最終，瓊瑩屬意先君桓公之幼女鶴璧，年紀與她相仿，貌美善言，於一眾宗室女中最懂察言觀色。瓊瑩又請來卜官為其占卜，卜筮皆吉，這才最終放心。
鶴璧雖是桓公之女，卻是庶出，方及及笄便遭州籲政變，父親被殺，在宮中的日子並不好過。此次被選中赴齊，起初心裡藏著憂慮，但瓊瑩安慰她道：“齊侯為人寬和，乃我自幼時所見。我母親無子，只有我與妹妹兩個女兒，又去世早，然國君並未慢待我們母女。你到了齊國，齊侯必會喜歡你，若再添子嗣，齊侯之寵定可長久。”
“生男生女非我願所能定，萬一我不能生下男孩，只怕不能為小君分憂。”
瓊瑩笑道：“我已為你行卜，你大可放心！齊侯尚健，你亦青春，且你乃我所薦，齊侯自會另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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