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第六章
入夜，為母親的哭鬧而愁勞一日的太子伋終於可以一個人靜下來，卻仍無睡意，獨對一爵清酒，一盞殘燈。內心深感對母親虧欠太多，而身為太子卻對這一切無能為力。自父親回到衛宮，對他防範更加嚴密，國中政事一概不需他參與，他的出行也有人暗中監視。太子伋明白，父親無非是怕他與瓊瑩私通，他對自己的不信任，對母親的薄情都令做兒子的心寒。然而，他自小懂事，處處為父母著想，事事依順體諒。父親搶走瓊瑩，他自是痛苦，卻終究無法因此而心懷埋怨。黔牟恨他軟弱，母親怨他被美色迷惑，頑稍稍懂他，但畢竟年少，只能盡手足之心。他心中的苦無人可訴，又或許，無需傾訴。
內侍餘悄悄走近，太子伋聽到腳步聲卻並不看他，道：“你不必來勸，我睡不下，你無需守著，下去睡吧！”
不想內侍餘卻道：“刑臣受人之託，將一件東西獻上。”
太子伋卻似無絲毫興趣，頭也不抬，淡淡道：“什麼東西？”
內侍餘不答，只從袖子裡掏出一塊錦帛，似乎包著什麼，小心地雙手呈上。太子伋也不接，道：“放在案上吧。”
內侍餘便將物件放在案上，又將錦帛揭開，一塊龍形玉佩現於眼前，燈下光華奪目。太子伋只一眼便知是世間罕有之物，遂眉頭緊鎖，問：“哪裡來的？”
內侍餘悄聲道：“是齊國來的。”
太子伋的眉頭就要擰成一條線，臉色在美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陰鬱，問：“誰給你的？”
“這是齊太子送給太子的新婚之禮。”
太子伋抬眼瞪著餘，道：“你也學會遮遮掩掩。”
“刑臣不敢欺瞞太子，的確是齊太子所贈。刑臣即便不言明，太子也會知曉此物從何而來。”
太子伋碰也不碰那塊玉，道：“拿走，送回去！”
內侍餘不敢動，小聲道：“刑臣不敢。”
“為何不敢？”
“夫人說，此乃太子之物。既是太子之物，刑臣又能送往何處？”
“那你知不知道這件東西送到我這來，是要我子不孝、淫破義！”
內侍餘連忙撲倒在地，道：“刑臣不敢！”
太子伋努力壓下怒火，道：“你受人指使，我不怪你。但這塊玉佩，你交還給送來的人，以後不要讓我再看到。齊太子無須送我大婚之禮，我也沒有大婚。”
內侍餘聽到太子說出的最後幾個字厚重而痛楚，他不敢抬頭，顫抖著問：“太子果真要刑臣退回嗎？”
“難道我的話已經不可信了嗎？”
“刑臣不敢！刑臣這就按吩咐行事！”
內侍餘伸手將玉佩重新包好，小心藏在袖中，行動仍有遲疑。等了片刻，太子始終沒有反悔的意思，他也只得重新起身告退，可就在轉身時，太子突然叫住他，要他稍侯。他不明所以，只見太子走入內室，再出來時手裡握著一支白玉簫，道：“將這支玉簫也帶去。”
內侍餘怔怔地看著玉簫，不明白太子是否真心。自從太子從齊國回來，便常常看到他獨自撫弄此物，每每不能釋手。雖不曾問過，但內侍餘猜得到，這當是齊女所贈之物，直到事情發生後，他仍見過太子手中拿著玉簫低嘆。現在，太子要把這件愛物一併交給夫人，這暗含的深意再明瞭不過，太子要徹底與夫人訣別。
“你看什麼？我吩咐的話都聽不見了嗎？”
內侍餘渾身一抖，卻仍不接，問：“太子真要刑臣將玉簫帶去嗎？”
這一次太子伋卻不回答，只瞪著餘，餘害怕了，顫巍巍接過來，太子的手竟沒有一點留戀。餘小心地握住玉簫，慢慢後退，期待著太子再次叫住他吩咐些什麼，卻只見太子轉身向內室走去，沒有再走出來。
第二日衛侯晉往路寢去後，瓊瑩在內室逗弄兒子，他圓圓的笑臉和不時露出的笑容是她寂寥時光的唯一一點慰藉。但此刻，她內心深處還期待著什麼，那玉佩將從東宮帶回她想要的訊息。她四下看看，采蘩不在眼前，喚了幾聲，宮女們都說沒見到，瓊瑩心中納罕，命人下去找。小素的莫名失蹤讓她心裡添了陰影，生怕采蘩也忽然消失，從此再也尋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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