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君勿要再看,還是讓奴婢收掉吧!”
而瓊瑩卻不聽她勸,執意要拿到眼前。采蘩無奈,只得再將漆盤從案下捧出。瓊瑩又一次掀開錦帛,手指發抖,淚溼兩腮。她沒有去動那塊玉佩,而是拿起玉簫,雙手握於胸前,哭得更傷心。采蘩見狀勸道:“小君保重!”
瓊瑩彷彿什麼也沒聽到,雙手愈發用力,采蘩暗自憂心,生怕她情緒失控,遂緊緊盯著她。最終,瓊瑩緊握的雙手還是鬆開,眼淚也漸漸抑止。她重又將玉簫置於漆盤上,道:“收掉吧!以後再也用不到了。”
采蘩不敢耽擱,立即將漆盤捧走。瓊瑩不再哭了,呆呆地想著什麼,忽然道:“去把公子抱過來。”
采蘩收好東西便出去喚人,不一會兒,公子壽重又被抱了回來,雖然不哭了,但小臉還皺成一團。瓊瑩親自抱過兒子,公子壽伸出小手去拍她的臉,恰好擦拭掉滾落的淚珠。他驚異地看著母親,幼小的心還不能理解母親的心痛。瓊瑩伸手撫摸兒子的臉龐,淚痕未乾卻勉力露出笑容,道:“壽兒,今後母親心裡只有你,你也要對得起母親,好麼?”
公子壽見母親笑了,小臉上便也露出天真的笑容。他還不能知曉將為母親的生命帶來些什麼,此刻他所能做的,只有以這純美的笑來撫慰她的心。
入秋之後,衛侯晉不得不為政務而繁忙起來。先是公子職從齊國返回,齊侯欣然應允衛國的請求,願意出面調停衛鄭間的矛盾。而據公子職從齊宮內得到的訊息,桓公之女鶴璧受到齊侯的寵愛,公子職此次聘問大獲成功。衛侯晉大喜,厚賞了公子職,因挑選鶴璧有功,對瓊瑩亦倍加寵愛。列國間的局勢變動也不時傳入衛侯晉的耳中,鄭、宋媾和,幾個月後,鄭、陳之間也已達成和平意願,並於當年底互派使者簽訂盟書。與此同時,鄭公子忽終於從王所回國,並被正式立為太子。據說,陳國公女將於次年春嫁往鄭國【*《左傳·隱公七年》:“ 鄭公子忽在王所,故陳侯請妻之。鄭伯許之,乃成昏。 ”又《隱公八年》:“ 四月甲辰,鄭公子忽如陳逆婦媯。 ”】。
眼見當年與衛國同盟的各國都紛紛與鄭國媾和,衛侯晉自然坐不住,不斷派人去齊國敦促進展。齊國並未失約,只因鄭國忙於宋、陳兩國,故在將衛國延後。何況,宋與陳是主動派人來,而衛國卻委託齊國出面,在鄭伯寤生眼中,誠意稍顯不足。但礙於齊侯的情面,同時考慮衛國是同姓兄弟之國,自然不會斷然拒絕。因而鄭國與齊國為此事拉拉扯扯,始終沒有給出明確的主張。
齊侯錄甫這半年來為此事操心不少,一方面自然是衛國的情面和好處,但另一方面,能夠出面調停諸侯之間的關係,本身就是一件極為光彩的事。若成,齊侯及齊國在列國間的地位則不可小覷,連天子都會高看一眼。另有一點更重要的,齊侯一直惦記著與鄭國聯姻,卻始終沒有談成。齊侯認為,是鄭伯過於驕慢,依仗天子崇信而沒有把齊國放在眼中。然而,去年底鄭伯入京畿時卻受了天子的白眼,與天子公開失和,故轉而謀求與列國和好。齊侯又看到新的轉機,期望藉助這次合作,談成聯姻一事,為太子娶得鄭女。故談判雖難,鄭國固然慢待,齊侯仍耐住性子,積極促成此事。終於,次年正月剛過,在安定了宋與陳後,鄭國終於從慢待轉為積極,並與齊國約定入秋之時在溫地會盟。
訊息傳到衛國,上下皆歡喜,為表謝意,衛國再送重禮給齊侯,並開始著手準備會盟事宜。而令衛侯晉沒有想到的是,宋國竟然於此時派來使者並獻上厚禮,要與衛國結盟聯姻。
宋國是公國,國勢強盛,於諸侯中不可小覷。衛國曾挑撥宋國攻伐鄭國,造成宋、鄭矛盾,原以為宋國會因此而怨恨衛國,不想竟主動登門修好。衛侯晉起初不肯相信,頗懷疑宋國別有意圖,而左公子洩卻不以為然,道:“宋國雖強,近幾年與鄭國不斷交兵,內部已然羸弱,不比從前。去歲與鄭國修好,又聽聞我衛國藉助齊國將與鄭國媾和,怕是擔憂勢孤,想借著衛國的關係與齊國靠近。若將來再與鄭國失和,還有衛、齊在後支撐。”
衛侯晉聽罷連連稱是,公子洩又道:“去歲國君還在為宋鄭能否媾和一事擔憂,如今事已成,宋國又有與我聯姻之意,不如就為太子娶宋女,以解後患。”
衛侯晉眼睛一亮,點頭道:“寡人正有此意。”
見國君應允,公子洩親自請纓為太子操辦,得到國君准許後,很快便與宋使達成協議。今秋衛、鄭、齊會盟之後,便迎娶宋國公女入衛。
好事接二連三,衛侯晉的心情也愈發暢快,回到燕寢,未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特別向瓊瑩提起為太子與宋國訂下婚約一事。瓊瑩自然是留意的,從前,太子在燕寢是話題的禁忌,任何人不能提及,衛侯晉自己也絕不談起。而自從婚約定下後,瓊瑩已不知第幾次聽到太子即將大婚的話,她心裡明白這是衛侯有意說給她聽的,要她明白伋子就要成婚,似乎是在暗示她徹底斷絕念想。
瓊瑩想,國君當不會知曉她曾暗送玉佩之事,但他偏要強調太子婚事,表明他內心深處仍舊對她不能放心,有憂慮深埋心底。而現在,太子將婚,以父親的身份來看,他彌補了虧欠和愧疚;以男人身份來看,終於驅逐了勁敵,得到內心的安寧。瓊瑩一言不發,只冷眼旁觀這一切,她的心早已又死過一次,伋子將娶固然令她難過,卻已不能摧折她了。
時光匆促,轉眼夏日將盡。衛侯晉為表誠意,提早啟程趕赴溫地,隨行的是多次出使齊國的公子職以及大批隨從和珍寶。衛侯晉將心腹公子洩留在國都輔助太子監國,臨行前又特別囑託他照顧好夫人與公子壽,公子洩當即明白其中深意。太子新婦未到,國君還是不能全然放心,留下他輔助監國只是其一,監視夫人與太子間的往來才是最重要的目的。公子洩再三保證一定使國君無後顧之憂,衛侯晉這才安心上路。
這是他自繼承君位起第一次遠行,也是平生中最風光氣派的出行。青年時被驅逐的狼狽驚慌,中年時回到衛國的茫然惶恐全都不見,衛侯晉高冠博帶、躊躇滿志,期待著衛國重新列入大國行列,也期待著第一次與齊侯、鄭伯的會見。
到達溫地時,齊侯和鄭伯還都沒有到,衛侯晉命人做好大會佈置,儼然成了主持大會的主人,又命人趕去路上打探齊侯和鄭伯的訊息,心中期待不已。不想,手下來報周使自王所來,衛侯晉不敢怠慢,立即請到堂上。周使道:“天子得知衛、鄭兄弟之國結盟,甚悅。為表誠意,請衛侯、鄭伯、齊侯到周地瓦屋行會盟儀式,天子親派使者接待。”
衛侯晉聞言又驚又喜,此次與鄭國的會盟有天子助陣,自然是沒有不成的。但他想不明白的是,前年底鄭國已經與天子公開失和,為何此時天子要為鄭國出人出力?難道周、鄭之間又發生了什麼轉變?雖百思不得其解,但天子有命也不敢不從,剛剛安頓好的人馬只得重新上路,向西北方向的瓦屋行進。
待大隊人馬終於趕到瓦屋,齊侯已經先行抵達。衛侯晉心中惴惴,本來是想搶先一步以迎接齊侯和鄭伯的,不想現在匆匆趕來,失了誠意,倒讓齊侯來迎接他。從等級上看,衛、齊皆是侯國,國君地位相當。但從姻親上看,齊侯是瓊瑩的父親,衛侯晉自然也就低了一級,故他對與齊侯的相會格外重視,生怕對方對他和衛國有絲毫不滿。
齊侯錄甫雖然私下裡看不起衛侯晉,但作為此次會盟的調停人,對衛侯晉的到來仍極為重視,設宴款待衛侯一行。這是兩人第一次會面,雙方皆盛裝出席,手下的隨臣們也絲毫不敢馬虎。齊侯身邊跟著的仍是公子年,與衛侯晉帶來的公子職已十分熟絡了,有兩人在一旁調解氣氛,初次見面的齊侯、衛侯不至於尷尬。在衛侯晉眼裡,齊侯錄甫身形偉岸、氣度不凡,雖是強國之君,卻無半點驕橫之色,令人肅然起敬。然而在齊侯錄甫眼中,衛侯晉卻臃腫粗蠢,一臉的媚笑,全無大國之君、周室宗親的氣派,心裡更加失望。
衛侯晉頻頻向齊侯錄甫敬酒,再三表達謝意,齊侯表面敷衍,卻忽然道:“錄甫聽聞,鄭伯之叛弟段仍在衛國?”
未知齊侯會有此一問,衛侯晉不及思考,怔忪不知如何作答。一旁的公子職見狀,道:“自鄭伯與公子段在鄢地一戰,公子段便逃到我共地,不曾再往他國。”
齊侯似笑非笑,道:“衛、鄭會盟之後,未知君將有何安排?”
衛侯晉措手不及,一時想不出辦法,公子職道:“公子段初逃衛時,我先君桓公在位,曾留其子公孫滑於國都。鄭為此與我交兵,公孫滑被殺。後州籲弒君叛亂,為公子段覆仇而結怨於鄭,乃有東門之役。自此役後,州籲被殺,寡君繼位,將其圈禁於共地,雖給以飲食而無饋其兵餉,故公子段已如困獸,再無與鄭對抗之力。若鄭伯有願,當送公子段歸鄭。”
齊侯點頭,似乎對公子職的回答較為滿意,道:“鄭伯仁德而純孝,公子段為鄭伯同母弟,其母甚愛,故鄭伯不忍誅之。但叛亂之人不可歸國,歸國必死。錄甫以為,鄭伯當不願再納其弟。”
衛侯晉更加茫然,問:“公子段在衛,終是禍患。鄭伯為己之仁德而不納,衛國為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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