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足搖頭道:“若是魯侯,或許不會,但齊國覬覦中原霸主久矣。臣見齊太子面有驕慢之色,恐不能與鄭為友。”
太子忽詫異,問:“何以得見?我與齊太子相對,竟未能察覺。”
祭足笑道:“臣識人多矣!”
太子忽聽罷心中頓感不快,祭足此言有倚老賣老之嫌。他是父親的重臣,在公子段叛亂時立下功勞,深得寵信,也因此話語間帶著些驕傲。在他眼中,自己這個太子似乎只是三歲小兒。
祭足察覺到太子臉上微妙的變化,知他不信服自己,故道:“若欲知齊太子如何看待鄭國,臣還有一計。”
太子忽問:“何計?”
“太子可探問齊太子妃。當初齊太子通女弟一事乃太子妃密送於鄭,齊太子必知無疑。若太子妃安然無恙,齊尚忌憚鄭,若太子妃有恙,齊國已懷恨於心。”
太子忽思忖片刻,道:“話雖如此,但太子妃非我母所生,乃突之女弟,與我本疏離,恐不便。”
祭足道:“雖非同母所出,卻為太子女弟,有何不便?”
太子忽仍有猶疑,祭足覺得太子有些優柔寡斷,道:“齊國不可不防。”
太子忽沒有表態,讓祭足先回去休息了。祭足走後,太子忽不住地思索他的話,祭足的意思,似乎在暗示齊太子可與他抗衡,話裡話外在提醒他小心。太子忽頗不滿,論武功,自己馳騁疆場,而齊太子幾乎從未隨父出征。論膽識,自己在周王室為質子多年,是險境中活著走出來的,而齊太子自出生起就在齊國宮室之內,哪裡吃過那些苦?齊太子固然比魯侯剛勇,但若說可與自己相比,祭足也實在高估了對方。想到這,太子忽越發感到祭足仗著老臣之勢看不起他這個年青人,聽說他倒曾私下在父親面前誇讚過弟弟突,遂又添不屑。想此人狡詐,待將來繼位,不可不防。
第二日齊侯宴饗太子忽,這一次見,心中五味雜陳。還記得那年在瓦屋第一次見到,只覺得這年輕人竟比自己的諸兒還要俊逸剛勇,雖有些嫉妒,但更多的是賞識。亦曾悔恨不能將舜華嫁與他。如今幾年過去,期間已發生太多的事,再見鄭太子,青年益發俊勇,而自己的女兒卻令齊國蒙羞。故對鄭太子賞識雖在,內心深處卻藏著尷尬。又念及自己與鄭伯皆已過盛年,恐兩位太子繼位之日不遠,待他們各自成為國君,齊、鄭兩國又該是何局面?自己的諸兒究竟是不是鄭太子的對手?
宴席上,齊侯錄甫一直在觀察太子忽。論言談舉止,太子忽謙彬有禮,精神爽利,與諸兒似不相上下。這些年齊國雖多次跟隨鄭國征戰,但太子忽作為儲君在國內監國,並沒有參與作戰,故並未親眼見到他在武功上的實力。齊侯不放心,征伐是各國大事,軍事實力決定了爭霸的結果,他決定讓兩位太子做一番比試,看看齊國究竟能否在諸兒手上戰勝鄭國。
“時值春搜之際,太子遠道來齊,臨淄郊外沃野廣闊,正是行獵的大好時節。聽聞太子善騎射,國中無人能及,既來我國,何不一展英姿?”
太子忽聽聞齊侯這樣建議,心中興奮不已,道:“忽不才,齊君、太子面前不敢造次。”
齊侯錄甫笑道:“寡人老矣!不能與年輕人一同馳騁,就讓諸兒陪伴太子,寡人且做一個看客。”
於是雙方商定,三日後一同赴郊外行獵。回到行館,祭足屏退左右,向太子忽道:“齊侯要太子參與行獵,其心乃別有所圖。”
太子忽不解,問:“春搜乃諸夏之俗。時值仲春,正是行獵之時,齊侯能有何別圖?”
“春搜是行獵亦是操兵,齊侯有此提議,就是要看看太子武功如何。”
太子忽不禁失笑,不屑道:“這有什麼!看便看了,我倒怕齊侯不看,輕我鄭國。他雖看我,我亦看他,正要知道齊太子武功究竟如何。”
“雖如此,畢竟在齊國,太子不可恃強,免遭嫉恨。”
太子忽不以為然,笑道:“祭足大夫思慮過重。若是權謀之事,當不為過,若是疆場之事,只恐多餘。”
祭足聽罷心中失望不已,卻不好明言,只得作罷。而太子忽心裡早憋著一股勁,定要與齊太子較量一番,讓他如其父一樣,看到齊國與鄭國的差距。
三日後,齊宮浩大的車馬隊駛向郊外。正值清晨,寒意侵人,但對心頭火熱的年輕人來說皆算不得什麼。齊侯的車馬打頭,太子諸兒和太子忽的車隊緊隨其後,更有大小戎車載著獵狗,一路鈴鑾犬吠交相雜錯。隊伍最後是手執長戈的步兵,長長的隊伍轟隆隆路過城郭,居民紛紛到道邊觀看,以為齊侯又要出征。車隊穿過桑林來到郊外,齊侯之車在這裡停下來,隨從和步兵在齊侯馬車周圍劃好戒線並搭建帳篷,鋪設俎案坐席,壺、簋等器物都一一擺放好。齊侯精神頗健,兩位太子來到面前行禮,聽他道:“寡人在此坐鎮,備好酒飯,至於肉食,只等你們所獲戰果。今日獵物最多最勇者為勝,寡人另有重獎!”
兩太子皆精神倍健,領命上車,親自駕馭。隨從緊隨左右,弓箭戈矛皆已齊備,彷彿不是要去行獵,倒有些出征的意思。雙方準備好後,齊侯親自上前,一聲令下,兩架馬車頃刻飛奔向前,崛起一地煙塵。齊侯錄甫站在原地,眼看著車馬瞬間消失在遠方,心中期待著最終的結果。
與太子忽相同,太子諸兒也早就對這次比賽傾注期望,更得到了父親的囑託,一定要讓鄭國看到他的勇武,不能讓鄭國未來的國君低估了齊國的實力。故諸兒心裡憋著股勁。他奮力駕車,原本就是他熟悉的土地,奔跑起來更是愜意。太子忽見齊太子御車有術,自己也不甘其後,雖然對齊地不甚熟悉,好在前方廣袤平坦,並無山川阻隔,加之自己有疆場的經驗,便不肯服輸,奮力向前。兩輛馬車跑得飛快,車上的弓箭手都有些坐不穩,想要勸主人謹慎,卻因風力過猛,噪音宏大,連話都說不出,只得死死抓緊車欄,東搖西晃地忍著。突然,太子忽鬆開馬韁起身撘弓朝遠處連發兩箭,車上隨從大吃一驚,但還未及反應,太子忽已坐下重新控制了馬韁,而身後小戎奔向箭頭遠去的方向,兩隻獵狗跳下車向前奔去,不一會就叼著兩隻野兔回來了。
見鄭太子竟率先斬獲獵物,諸兒心頭忿忿,也不甘示弱,瞄準射中野雞。兩國太子皆不甘落後,不斷斬獲獵物,起初有小戎和獵狗去撿拾,但獵物越來越多,小戎跟不上,竟出現雙方獵狗爭搶撕咬的局面。太子車上的隨從不得以也紛紛下車助力,車上只剩下兩位太子,更爭得氣盛。不經意間,車子越跑越遠,眼前出現一條小河,正是烈日當頭,河水被照得銀光閃爍,甚是刺眼。兩位太子亦皆大汗淋漓,諸兒感到有些累了,但看太子忽卻仍精神百倍,讓他內心又恨又氣。然而日頭愈來愈烈,腹中漸感飢餒,沒有上過戰場的諸兒漸漸感到體力不支,雖面上支撐,心裡終感到自己力有不敵。卻偏偏在此時,太子忽突然起身,撘弓朝向天空射去,緊接著一聲哀鳴,一隻大鷹從天而降。諸兒的馬車已落在太子忽車後,卻在此時見太子忽擊落飛鷹,心裡氣極了。正此時,遠處一頭野豬在叢間奔跑,諸兒抓緊時機起身朝野豬一射,不料體力不支,連發兩箭未能射中。見前方太子忽的馬車也調轉方向朝著野豬奔去,想他必是要與自己爭搶,便卯足了力氣射了第三箭,不想日照迷眼,一箭射偏,未射中野豬卻射在了太子忽拉車的馬匹上,正中馬腹。四匹駿馬正迎風前行,突然最外的一匹驚叫倒地,另三匹受了驚嚇。而此時前方野豬見一匹馬倒地,似看準了時機,朝著其餘三匹猛衝過去,三馬皆驚。太子忽慌忙拉緊馬轡欲調轉馬頭,但三匹馬被那匹受傷的馬拖著無法轉身,野豬卻已然衝進馬隊。太子忽情急之下抽劍將拴著受傷馬匹的皮帶砍斷,見野豬撲面而來,舉劍向豬頭迎面刺去。野豬被刺中,慘叫一聲向後墜落。恰此時,三匹受驚的馬撒腿飛奔,帶著馬車拼命向小河方向衝去。野豬原地打滾,嚎叫不止。諸兒未想到會有如此結果,待他追上來時,太子忽的馬車已然衝過河水,諸兒憤怒不已,朝著野豬射了一箭又向前追去。
太子忽在車上竭力控制三匹馬,卻發現根本沒有作用。馬車一路衝過河水,他已渾身溼透,險些跌落馬車。跨過小河,馬車又衝進一片樹林。密林深處道路狹窄,三匹馬不能齊頭並進,遂分散開來向不同方向奔去,眼看著馬車就要被撕裂。太子忽奮力斬斷皮帶和馬韁,三匹馬四下逃竄,馬車卻停不下來,向著一棵大樹撞去。太子忽奮力跳下馬車,站立不穩摔倒在碎石上,只聽一聲巨響,馬車已在樹上撞了個四分五裂。太子忽雖感到身上劇痛,但看到破碎的車身,仍感到萬幸不已。若不是早些年在戰場上的歷練,恐怕就死在這密林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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