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第七章
女婢來報國君到時，姜孟淑正在對鏡梳妝。她每日從早到晚整理妝容，彷彿國君隨時會來，讓服侍的女婢們又可憐又好笑。人人都知道齊女來後國君眼中再無她人，而紀伯姜歸魯時便不得寵愛，現多年無子，又怎會再得國君之心？沒有人相信國君會再踏進這寢門一步，無非哄著紀伯姜開心而已。
而今日國君竟然來了，毫無徵兆，讓女婢們也一時慌了手腳。國君入門時神態低迷，像是剛剛遭遇了什麼心痛之事，表情嚴肅，雙眉微皺，嚇得眾人都分外謹慎，生怕不小心觸怒國君，更讓主人不堪。
姜孟淑卻心頭狂喜，臉上笑容藏也藏不住，見魯侯允神色悽迷，心裡就猜到了一半，忙命人取來酒漿果品，親自服侍國君入座寬衣，又親手奉上飲食，見國君面上稍有緩解，笑道：“國君面色憂戚，可是政事煩勞？不如就在這裡小睡片刻吧？”
魯侯允抬眼看著她，見她今日容妝分外鮮豔，問：“你如此靚裝，難道知寡人會來？”
孟淑頷首笑道：“非妾知君會來，只是妾盼君心切，日日不敢鬆懈，翹首以待。”
不知怎的，魯侯允忽然感到些許感動，遂伸手抬起孟淑的下巴，看了半晌，道：“可憐你竟無子。”
孟淑似有觸動，眼圈微紅，低低切切道：“妾無他願，唯望為君再添子嗣。”
魯侯允笑問：“寡人來多少次才能讓你懷上子嗣？”
孟淑聞言面色大窘，雙頰愈添紅暈，魯侯允卻被逗笑，忽然起身猛地一拉她，攔腰抱起向床邊而去。一旁服侍的女婢內侍見狀匆匆退下，關好寢門在外守著。幾個關係較近的女婢互相使著眼色，偷偷地笑，魯侯允的內侍見狀大聲咳嗽了幾聲，女婢們方收斂站好，卻又忍不住要笑似的，個個低著頭。
姜孟淑覺得這次侍寢與從前分外不同，國君把一顆心都放在她身上，並非從前那般純粹為了洩慾或是求子。這讓她心頭更添了興奮，竭力迎合，直至國君汗流浹背，倒在床上疲憊不堪。姜孟淑卻亢奮不減，伏在魯侯允胸前偷偷地笑，心裡似有一股燥熱，仍無處排遣，非要找個出口不可。魯侯允本欲睡去，姜孟淑卻偏要說話，絮絮叨叨說個沒完，並未察覺國君已皺起眉頭，又道：“君今夜就在此處留寢如何？”
魯侯允低低嗯了一聲，孟淑心頭大喜，道：“不知妾比夫人服侍有何不同？”
魯侯允睡眼迷離，道：“她不及你。”
孟淑自覺此時此刻在國君心中已然佔得上風，遂道：“夫人有孕在身，必不能盡心服侍，妾一人而已，日日只待君來。”
魯侯允含糊道：“有你甚好。”
孟淑幾近落淚，道：“妾願君多來，早為君生子。”
魯侯允伸手攬住孟淑，道：“你若得子，寡人立你為夫人。”
孟淑大喜，見國君已昏昏欲睡，擔憂醒來忘記前盟，又回到齊姜那裡去，思量許久，終下定決心道：“妾有些話不知當講與否？”
魯侯允似是非是地哼了一聲，孟淑道：“關於夫人，妾近日有所聞……”
說到這停了片刻，見國君沒有反應，遂悄悄抬頭，見魯侯允雙目已閉，氣息輕柔，遂輕聲道：“妾有女婢與夫人之女婢交好，常聽其講述夫人在齊時，竟聽到了些不該聽到的……”言罷又看了看魯侯允，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也不搭話，孟淑遂放低音量，悄聲道：“齊國女婢竟說，夫人來時已有孕……”
話剛說到此，魯侯允突然睜開眼睛，剎那睜得滾圓，把姜孟淑嚇得渾身一抖，轉瞬間國君已推開她起身，又一把扯住她的頭髮，怒喝道：“何人胡言亂語！”
姜孟淑未料如此局面，嚇得大叫，哭喊道：“是齊國女婢所言，妾不知真偽！”
“哪個齊國女婢胡言？叫出來寡人問話！”
魯侯允手上愈發用力，扯得姜孟淑撕心裂肺般哭喊。門外侍立之人聽聞皆跑進來，見這般局面，忙上前勸阻，好一會才將兩人拉開。魯侯允怒氣難消，喊道：“把亂傳謠言的人給寡人叫來！”
眾人皆不解，看向姜孟淑，她嗚嗚哭著，一語不發。魯侯允大怒，披起深衣，猛地踹了姜孟淑一腳，向人怒喝道：“把所有人都叫來！連你一同到燕寢，寡人要問話！”說罷就向外室走去，內侍忙抱起其他衣物緊跟其後。魯侯允穿戴整齊後大步出門，直奔燕寢而去。
舜華正小寢，不知發生何事，國君突然回來，尚不及起身，見魯侯允滿面怒容，一時不知如何。魯侯允站定，看了舜華半晌，見她面露茫然之色，目光中的怒氣不禁漸漸消解，喘息稍平，道：“把你身邊的女婢內侍一併召喚至堂下，寡人要親自訓話。”
舜華來不及細問，只得聽從。待眾人齊聚，加上姜孟淑寢宮之人，站了半個庭院。姜孟淑已穿戴整齊，仍面有淚痕，被人攙扶著立於堂上。魯侯允看也不看她，端坐中央，一旁命人扶舜華坐好，道：“近來宮中有令寡人不悅之傳言。寡人政務繁忙，本不予理會，但傳聞日漸囂張，極盡侮辱之能事，讓寡人憤慨。至於所傳何言，寡人不說你們自然明白。寡人要問，何人第一個造謠？”
底下眾人屏息凝神，個個面如死灰，誰也不敢說話。魯侯允連問三次都未得答案，道：“夫人有孕在身，你們欺她新來未久、體弱不支，行事愈發放肆。今日寡人就替夫人整治宮闈。”說罷手指幾個曾親眼看到交頭接耳之人，道：“惡意中傷，私傳謠言，論罪當誅，寡人念你們乃夫人陪嫁，看在齊侯和夫人的面上饒你們不死，施以刖刑，刑後貶去看守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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