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子歸》第六部 第八章 衛侯燕寢之內(1)

作者:沈雁杭·5天前

第六部 第八章

衛侯燕寢之內,盛夏的午後悶熱濡溼,蟬鳴寂寂,直教人昏昏欲睡。瓊瑩身著細葛布裁就的紲袢(xiè pàn)【*夏天穿的白色內衣,見《詩經·鄘風·君子偕老》:“ 蒙彼縐??,是紲袢也 。”此詩據說是描寫和嘲諷宣姜的。小說裡對瓊瑩的外貌和服飾描寫都參考了此詩。】,薄而白的布料被女婢扇起的微風輕輕吹起,宛如一捧雪。奏報外事的內侍剛剛退下,說的是來自齊國的新聞,瓊瑩斜倚在竹枕上微閉雙目,像是已經睡過去了。

燕寢內無人敢打擾,更不敢輕易發出一絲的響動,在這岑寂中,瓊瑩的思緒飛回了遙遠的母國,那裡的夏日沒有這般溽熱,而是清爽的。她常會在這樣的午後獨自吹簫,簫聲肆意流淌,齊宮的後庭都可以聽到。有時她會被舜華的突然到來而打斷,舜華邊喝梅漿邊向她抱怨簫聲太吵,欲午睡卻不得安眠。

瓊瑩的面容上露出淡淡笑意,一旁服侍的女婢見了便猜到她一定夢見了家鄉。

如今,舜華已經不在齊宮,那裡讓她最惦念的人是從衛國嫁去的鶴璧。方才內侍來報,鶴璧剛剛為齊候產下一子,齊候大為開懷,取名小白。瓊瑩也滿意極了。鶴璧嫁到齊國已有數年,她卻只生了一個女兒,情況甚為不妙。齊侯寵姬甚多,前兩年魯侯贈送的女子已然分得齊侯一半的歡心,且肚子極為爭氣,一到齊國就生下了兒子。如今魯女生下的公子糾已然兩歲餘,若鶴璧再不生子,她恐怕就再也沒有機會了。為此,瓊瑩隔著千山萬水也為她憂心,她知道,齊侯愛美色勝過愛女兒,若鶴璧籠絡住齊侯的心,衛國便不會被鄭國所威脅,現在她總算放心了。

但舜華在魯國卻讓她不甚滿意。

一年前,魯國傳來訊息,舜華產下一女。她嫁到魯國時,瓊瑩本是滿心歡喜,盼著妹妹立即誕下嫡子,坐穩君夫人的位置。不料舜華產女後再未聽聞懷孕的訊息,瓊瑩又為妹妹焦慮起來,她知道魯侯已有庶子,且已近七歲。若舜華遲遲不得子,雖不至於立即威脅夫人之位,但嫡子若太年輕,繼位時便會受到庶兄弟的威脅,極有可能被殺或被逐。魯侯當年便遭遇了類似的境況,若不是有人力保又擇準時機先下殺手,如今坐在國君寶座上的註定是已故的魯隱公了。若舜華嫁給他……瓊瑩立即翻了個身,這想法讓她難過,在她眼裡,舜華就應該嫁給英俊瀟灑正值盛年的魯侯允,與丈夫白頭偕老,兒女成行,萬不可如自己一般……心頭忽然悲慼,不由又翻了個身,不耐煩的嘆氣。女婢見狀以為是自己服侍不周,一時驚慌失措。但瓊瑩並未注意到女婢的變化,仍舊沈浸在思緒中。

諸侯之間的紛爭也沒有逃過瓊瑩的視線。就在鶴璧生子前,齊侯剛剛從東境的紀國歸來,據說此次同行的還有鄭伯。兩大國國君同時蒞臨小國,這陣仗前所未有,引起了周遭列國的關注。衛侯晉再三說,紀國恐怕不保。齊國雖與鄭國比肩,但心裡是不服的,要西進威懾中原,爭奪霸主的位置,也就必然要擴充領土,先掃除東邊的後患。紀國毗鄰臨淄,一直是齊國蓄意侵吞之地,這些年仗著魯國的姻親關係方有保全。然而去歲夏,紀伯姜被遣返母國,紀國惹惱了魯國,日子愈發難過了。若是宗周之時,天子還肯出來說話,現如今也管不得那麼遠,只憑天命。

午後,衛侯晉不顧休息往路寢議事,據說,鄭伯與天子又起了紛爭,局勢十分緊迫,恐有開戰之危,卻又未細說,匆匆就去了。瓊瑩想,若是再起戰端,國君或許又將出徵,然而這些年他身體每況愈下,若是上戰場,情況便難以預測。瓊瑩不得不為膝下的兩個兒子憂心,公子壽不過十一歲,公子朔只有七歲,雖然是嫡子卻都不能繼承君位。一旦國君薨,她們孤兒寡母將仰新國君的鼻息而活。是的,那是伋子,曾是她的未婚夫,但那是許多年前的事了。自她嫁入衛國,發生了多少的紛爭,惹來多少恩怨,伋子對她早無情義,心裡只有宋女子珮。他們已有一雙兒女,更是恩愛和睦,連國君的排擠和打壓也不放在眼裡,一心只在東宮過著小日子。但他真的不怨不恨嗎?母親姜氏這些年流下的眼淚,兩個幼弟對自己的威脅,他真的一點都不在意嗎?瓊瑩不敢斷定,雖然壽兒與他極親,常常往東宮跑,但誰說的準他待壽兒是否真心?難道沒有一絲討好國君的用意?太傅公子職老謀深算,定然處處出謀劃策,又怎會坐視太子失寵?瓊瑩不信也不敢信,國君愈老她愈感到他存在的重要,他不能死,至少不能在兩個兒子還未成年時便死掉。黔牟還在邊境,多年不得歸國都,甚至不得探望母親,他一定恨她,國君死了,第一個便會殺了她。

瓊瑩猛然一驚,雙眼圓睜。女婢見狀慌忙叩首請罪。瓊瑩不語,只坐起來,身上一時燥熱,汗珠打溼了雪白的紲袢,洇出道道淺痕。她心裡不悅極了,道:“為我更衣。”

女婢急忙起身去取衣,瓊瑩捂著心口微微低喘,待女婢回來,問道:“國君可下朝了?”

女婢搖頭道不知,瓊瑩心頭不悅,強起身更衣。女婢為哄她開懷,道:“采蘩姐姐領著小公子在外玩耍,小君是否去看看?”

不想瓊瑩竟更加不快,道:“暑天裡也放不下玩心!”過會兒又道:“已經七歲了,心思卻不放在讀書上,怎麼與兄長比?”

女婢見狀忙道:“說起大公子,奴婢看著他長大,說不出的喜歡。不但清拔俊朗,又仁愛好學,真是諸公子所不能比。”

瓊瑩嘴角牽笑,道:“若是朔兒有他三分就好了。”

女婢笑道:“小君勿憂,國君甚寵小公子。”

瓊瑩苦笑道:“國君得朔兒晚,自然寵愛,可惜寵溺太過,讓我只是擔憂。”

女婢道:“小君常懷憂慮,故這幾年常有疾在身,奴婢斗膽勸小君,凡事放寬心。兩公子皆是天人,自有福祉。”

瓊瑩淡淡一笑,彷彿心中稍作緩解,恰此時內侍進來稟報,國君歸燕寢。

瓊瑩趕忙趨前迎接,新換的深衣卻沒來得及綁好腰帶,衛侯晉進來見她衣帶不整,問:“可是剛剛起身?”

瓊瑩行禮道:“暑天溼熱,汗溼衣襟,故起身更衣。衣衫不整有違禮制,婢子有罪。”

衛侯晉擺擺手道:“寡人何曾怪罪過你?只要你歡喜,寡人就歡喜。暑天更衣較勤,若有不足,可命多制幾件,以備不虞。”

女婢上前為瓊瑩紮好腰帶,瓊瑩笑道:“周德尚節儉,婢子雖姜氏出身,亦承周禮,以德行自束。”

衛侯晉笑了,伸手將瓊瑩拉到身邊,瓊瑩見他眉頭微蹙,問:“君面帶憂戚,是為鄭國之事?”

衛侯晉嘆氣道:“天子欲開戰事……”未及說完便連連搖頭。

瓊瑩驚道:“與鄭國?”

衛侯晉點頭,道:“鄭伯不朝王,王不滿鄭伯驕橫,欲聯合蔡、衛、陳諸國討伐,天子親自出徵,寡人也不得不親自掛帥。”【*《左傳·桓公五年》: 王奪鄭伯政,鄭伯不朝。  秋,王以諸侯伐鄭,鄭伯御之。】

瓊瑩心裡咚地一聲,只覺得有巨石壓著,不住地下沈,好半天喘不上氣來。怕什麼來什麼,國君此次必定要上戰場,只是,四國聯軍雖人多勢眾,能否制衡得了鄭國還不能確定。而更重要的是,衛侯晉年老體弱,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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