伋子的話大大出乎瓊瑩的預料,這一番表述竟將她鎮住。她原以為,伋子要竭力保住太子之位,為此不惜任何代價,待將來繼位,一定報覆他們母子。萬沒料到他今日竟然主動表明願讓出太子之位,這究竟是他的真心話,還是故意說給她聽的?
“太子如此大度,我身為婦人不敢妄言,此事何不向國君說?偏來說與我聽?”
“國君出征在即,伋子恐為君添憂,還須多分擔國事。待國君凱旋歸來後稟明。只望小君安心。”
“我……有何不安?難道,是太子聽說了什麼?”
“伋子未曾聽到任何不善之詞。”
瓊瑩笑了,道:“你如此仁德,就算國君允,國人恐怕不允,豈不是逼我做褒姒?”
“小君多慮了,伋子乃自請,絕無他意。”
“若你做了國君,可會善待我們母子?”瓊瑩的聲音忽然柔和起來,伋子不解,抬頭看了她一眼,見她眼含秋水,神態嬌怯,心中不忍,急忙後退低頭,道:“小君與兩弟乃我至親,伋子無不善待之理。”
“倘若……真的有一日……你與壽兒只能留存一個,該如何?”
太子伋毫不猶豫道:“當留壽弟,伋子不如。”
瓊瑩似乎大為感動,不禁握住腰帶上垂下的玉鳳,問:“你可曾覺得,壽兒十分像你?”
伋子大驚,道:“伋子與壽弟皆為國君之子,相似亦屬平常。”
瓊瑩將玉鳳從腰間取下,舉在伋子面前,問:“還記得這件玉佩麼?還有我們共同商定為兒子取的名字……”
伋子臉色煞白,只看了一眼玉鳳,後退數步,道:“從前之事請小君勿再念及。小君為君夫人,伋子亦有妻、子……”
“那又如何?”瓊瑩搶步上前,“我的心始終未變,我不信宋女比我更好!”
“伋子為一國太子,不能犯下如此大錯!”
“你我皆不說,何人知曉?”
“史官自會知曉!伋子不能留惡名,小君更不能留惡名!”
瓊瑩站定,心中如遭一擊,伋子所言未如她所料。史官?史冊?這是她從未考慮過的,她要考慮的是生存,是保護兩個兒子。
“我不過一婦人,何必顧慮史官之言?”
“豈可以婦人為由而甘心自墮?難道小君想做褒姒?若小君與伋子有通,惡名更甚褒姒百倍。小君乃太公後人,又為周室同姓之嫡妻,出身何等尊貴,竟願與山野妖女相併論?”
“我……”瓊瑩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完全不在她計劃之內,原本以為伋子會為自保而屈服,或許會為舊情和美色而心動,可是,他卻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像是告誡又像是關切,讓她既惱怒又感動,竟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按照既定計劃行事,還是改變主意,重新思量?一時心中混亂不堪,口中喊出伋子的名字。伋子抬頭看著她,見她目光楚楚,嬌怯可憐,分外無助,心中亦有所動,道:“請小君萬務以禮律己,不求史官留美譽,但求無惡名。”
“你,是為了美譽而活?”
伋子靜靜地看了她片刻,搖頭道:“伋子只遵循內心。”
“你心中有什麼?”
“有德,有禮。”
瓊瑩笑道:“如此,便可自保?”
“《軍志》曰:‘有德不可敵。【*《軍志》為上古古書,已失傳,其引言多見於《左傳》,為時人傳頌。】《詩》亦云:‘敬慎威儀,以近有德。’德不可棄,禮不可廢。”【*《大雅·民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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