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 第一章
就在齊、魯、鄭、宋激烈廝殺之時，周王室內部也起了紛爭。鄭公子忽回鄭覆位的幾個月前，周王林崩，諡號桓王，長子佗繼位。然而周桓王生前最寵愛的兒子卻不是長子，而是幼子克，並命大臣黑肩為傅。在諸夏間頻頻燃燒的奪位戰火此刻也燒到了周王室的內部。只是，王子克還不曾壯大自己的勢力，只在暗處靜待時機。
周王佗的繼位立刻對衛國的內政造成了直接影響。在他還是太子的時候，衛公子職便私下向其行賄，獲得了他的支援和口頭承諾，答應一旦繼位，會幫助公子黔牟回國奪位。而從新臺出逃的公子黔牟也沒閒著，先是南下來到衛國河內，投靠了當時避難在此的公子忽。兩人經歷相似，兼公子忽同情太子伋，便一拍即合，公子忽亦承諾，回國覆位之後定支援黔牟奪位。
公子忽果真回了鄭國，黔牟也跟隨去了國都新鄭。鄭伯忽沒有食言，立即著手向衛國出擊。不過，他此次發難的目的卻並非當初承諾的那般單純。身為國君的他面對內憂外患的局勢，面對鄭國一落千丈的地位，不得不考慮重新劃定自己的勢力範圍。衛國臨近鄭國，國力衰落，國君年幼且與自己不和，正是第一個下手的好物件。倘若黔牟奪位成功，鄭國便可透過他掌控衛國。在無法聯姻的同姓國間，這是最好的控制對方、穩定局面的辦法。同時，控制了衛國便可以瓦解齊國為首的勢力圈，免除了鄭國的邊境之患，一舉而多得。故鄭伯忽表現非常積極，經黔牟提議，派人去洛邑與公子職取得聯絡。周王佗見鄭國局勢又變，且聯鄭有利可圖，便欣然答應聯合出兵。於是，周、鄭聯軍護送著公子黔牟，打著為太子伋報仇的旗號，浩浩蕩蕩向朝歌襲來。
幾年來跟隨大國東征西討的衛國人早已厭倦了戰爭，士氣懈怠，面對鄭國勁旅更是不堪一擊，眼見就要國破，剛剛繼位不足兩年的衛侯朔嚇得面色慘白。老師公子洩也是一籌莫展，朝中更無一人可以力挽狂瀾。母親衛宣公夫人自被黔牟下毒以來，雖保住了性命，身體卻一直不好，時常腹痛，寢食不安，在此危機時刻病症又發，無法下床。衛侯朔跪在床前失聲痛哭，做母親的恨自己病體不支，不能保護兒子，淚水和汗水浸滿面頰。想了許久，遂咬了咬牙道：“為今之計，保命要緊。”
“兒當如何做？”衛侯朔哭問。
“去找你舅舅。”
衛侯朔心裡一動，問：“母親是說讓兒去齊國？”
瓊瑩點頭，道：“只有齊國敢收留你，也只有齊國將來可以幫你。你沒有殺公子頑，黔牟不會恨你入骨，或許會放你一條生路。”
“可是……”衛侯朔面有猶豫。“母親病體不支，如何上路？”
“傻孩子，母親不能和你一起走，會拖累你的。你趕快與太傅收拾物品，帶上人馬，趁城未破，從北門出城！”
衛侯朔面色驚慌。自出生以來，他身邊從未缺過長輩的照拂，父親沒了還有母親，大事小情替他拿主意想對策。可如今父親已死，母親病不能起，他一個人逃出衛國，去一個陌生遙遠的地方，投奔從未謀面的親戚，他心裡怕，心裡慌。
“你還猶豫什麼？母親都為你想好了。信簡也已寫好，帶上到齊國面呈舅舅齊侯，他會收留你的。到了齊國要謹言慎行，聽舅舅的話。你舅舅性情驕橫，不容忤逆，長輩面前萬勿失言。將來回到衛國，全指望舅舅幫忙！明白了嗎？”
衛侯朔仍驚慌不定，但為讓母親放心，也只得點頭。可他還想帶上母親，命人來將母親抬上車。瓊瑩拼力阻止，罵道：“沒用的東西！帶上我，我們都得死！我已經活了幾十年，什麼沒見過？可你還小！你快走！”
“兒不能丟下母親！母親是兒最親最敬之人！”
瓊瑩淚溼衣襟，哭道：“母親捨不得你，但為了你，母親死也甘心。你記住母親的話，等回來時，替母親報仇！”
可衛侯朔仍哭鬧不止，瓊瑩氣得猛推了他一下，命人將國君架出去。內侍們明白事態嚴重，也都顧不得國君的哭喊，一擁而上將他推出燕寢。宮外，公子洩早已準備就緒，見國君被推出來，立即招呼幾個精壯武士，上前將國君架上車，車馭拉起馬轡，四馬飛蹄，向北城門奔去。公子洩的馬車跟在後頭，臨行前向留下來的內侍們道：“照顧好先君夫人。”馬車啟程。他知道，這是句無用的話，可卻總要說的。
哭喊聲、嘈雜聲漸漸止息，燕寢的內室重又安靜下來。瓊瑩躺在床上，病弱無力，頭腦昏沈。她想，自己就快死了，黔牟回到衛宮，第一件事就是殺她洩憤，祭奠母親和兄長的亡靈。她自十七歲起來到這個國家，二十年來無一日歡愉，無一時安寧，無一刻不擔驚受怕。掙扎了半生，熬死了丈夫，害死了兒子，丟了衛國，最終什麼也沒剩下。想到這，悲辱的淚水滑落到枕邊，閉上眼，似乎看到了太子伋的面容。他永遠是那一種淡然自若的神情，彷彿一切的紛爭困苦都與他毫無干係。她多想和他在一起，與他一同逃離紛亂。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是，唯有一陣虛空。悲憤絕望之情襲上心頭，化作洶湧的淚流，嚎啕痛哭。自有生之年起，這是她最絕望的一刻，她恨自己來到這個世上，恨遇到的所有人。
黔牟破城進入朝歌之後，立即派人去新臺接弟弟公子頑入宮。雖然曾因弟弟的懦弱而憤恨，但自己沒有死在新臺，是因弟弟的庇護，為了感謝弟弟，打算封他一個職位，跟隨公子職一同輔佐國政。公子頑的懦弱和避世雖曾讓黔牟不齒，但此時卻又讓他欣慰而寬心。如果公子頑和自己一般性情，恐怕第一件事不是接他而是殺他了。
進入衛宮後，發現衛侯朔已然不知逃向何方，黔牟異常氣憤，立即派人去追。然而公子職卻攔下他，認為列國皆有公子出奔之事，但從沒有趕盡殺絕者，這是諸夏公認的規則。若衛國打破，恐被諸夏孤立譴責。特別是鄭伯忽，有出奔的經歷，更會對此不滿。衛國這些年不斷遭受磨難，此時應該重樹令名。黔牟雖覺不解恨，但也不得不聽從公子職的勸告，暫時忍了下來。有人來報，宣公夫人沒有逃走，而是留在燕寢，眼下病體不支，奄奄一息。黔牟聽罷放生大笑，眼眶血紅，道：“正合我意！”
“君欲如何處置？”公子職問。
“自然是祭奠我母我兄在天之靈。”
“君欲殺先君夫人？”
“殺她？便宜了她！”黔牟眼露兇光，“我要將她生祭！”
公子職心中似被一陣冷風颳過，道：“君回國繼位，當覆文王遺風、武公之德【*即衛武公，是黔牟的祖父。曾護衛周平王遷都有功，在衛國內修德政。是衛國曆史上口碑最好的國君。】，如此虐殺先君夫人，恐惹非議。先君在天之靈亦難安。”
黔牟卻極不舒心，本想大聲反駁，但又想自己剛回朝歌，全仰賴公子職助力，此後治國也還需他出力，自己的勢力要慢慢培養，便忍下未發，道：“先不急於此事。命人將齊婦抬出燕寢，趕到西北角安置，是死是活看她的命數！”
公子職未再說話。其實，他個人對瓊瑩並無怨恨，相反，還有許多的憐惜與同情。畢竟，當年與太子的聯姻是他一手促成的，他赴齊告知變動時，瓊瑩哀求的眼神是他這些年無法徹底忘記的。但，他也有自己的立場和堅守，太子伋曾是他立身的根本，對瓊瑩的憐惜抵消不了太子伋的死留給他的創痛。而如今，他的根本是新君黔牟，他唯一能做的是讓瓊瑩死得不那麼痛苦，也僅此而已了。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