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 第十四章
距離這樣近，他與她之間只隔著一盞燈火。他的目光在火光中跳躍，灼人的熱度撲在她的面頰上。她不耐這火熱，立即向後退了一步，想要說什麼卻堵在胸口，諸兒沒有走上前，而是轉身將手中的燈放在几案上。在這空隙間，舜華恢覆了神智，問：“你怎麼會在這？”
“我每日都會來。”
“我以為你仍在殿中宴飲。”
諸兒淡淡一笑，道：“魯君醉了，我命人送他回行館休息。”
“既如此，我也該回去了。”
舜華轉身欲去，卻猛地被拉住了手臂，她有些慌，試圖後退掙脫他的手。他倒也沒有蠻橫用力，只是上前擋住了她的去路，看著她的眼睛，道：“他醉了，你何必急於見他？我們分別這麼久，難道你不願見我？”
舜華低下頭，看著一旁的燈，道：“去歲在艾地，不是已經見過了。”
“那怎麼能算？離得那麼遠，隔著紗帳，我連你的面容都未曾看清……”
諸兒又要近前，舜華嚇得後退幾步，背過身去，道：“夜深了，你該回去。王姬還在等你。”
“我並沒有要她等。”
“她是新婦，又是王姬，於情於理皆不能怠慢。”
“到了齊國，便沒有那麼多的禮，一切由我說了算。此刻，我只想見你……”
見諸兒再次迫近，舜華有些急了，喊道：“不可！”腳步再次後退，手臂置於身前做防衛狀，彷彿正面臨生命的威脅。她的語氣和行動刺痛了諸兒，他在相距一步的地方站定，看著她，眼中半是傷痛半是怒火。舜華雖沒有抬頭，卻立即感知到了諸兒情緒上的變化，一切都不曾改變，那細密的情緒上的感知一如從前，無須眼神或是聲音，只從呼吸聲便能辨識，迅速以最微妙隱秘的方式傳遞。不知怎麼，她竟感到有些怕了，卻又說不清怕些什麼。她只知道並不喜歡這樣的感覺，如今已非少年時，她是魯侯夫人，魯太子的母親，要強硬起來。
“難道你一點也不想我麼？”諸兒問道，他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充滿責怨。
舜華覺得無須回答什麼，她的身份不允許她說有違禮制的話，她也不想捲入不可預知的麻煩。魯侯已回行館，女兒也已經睡下，作為魯侯夫人，她不能在此過多停留，必須馬上回到丈夫的身邊。想到這，她什麼也沒有說，邁步向幔帳的方向走去，誰知諸兒突然撲上來，雙臂將她緊緊圈住，嚇得她險些呼喊出來。她拼命掙扎，卻無論如何掙脫不開他的雙臂，卻又不敢喊叫，急得淚眼模糊。諸兒情緒激動，語氣急促，道：“我等了你這麼多年，為了能見到你費勁多少心機，你就這麼厭我恨我，我哪點不如魯侯？我究竟做錯了什麼？從前我受父親管教，有許多無奈，如今我是一國之君，誰不畏我？我又有何不能為？舜華，你還顧慮些什麼？”
舜華聽罷心中燒起怒火，恨道：“我顧慮魯國！我是魯侯夫人，我有兒女，我不是你為所欲為的婦人！”
諸兒聽罷大怒，面露兇相，酒力助長氣焰，擊退了理智。他用力將舜華向後一推，她站立不穩，跌倒在地。諸兒趁勢撲上去，將她壓在身下，道：“我不信你心甘情願做魯侯夫人，你仍舊是愛我的，沒有人比我更懂你。”
舜華拼命掙扎，但諸兒十分強硬，三兩下就扯開她的衣服，她始終不敢高聲呼救，卻又不願屈服，慌亂間從諸兒頭髮上拔下束髮的象揥，用尖端抵在自己脖頸上，道：“你再如此，我就死在這裡！”
她這一動果然奏效，諸兒停下來，瞪著她看了片刻。她滿面怒容，雙眉緊蹙，目光決絕，象揥的尖端已然微微刺入皮膚。這畫面讓他登時感到無助而挫敗，他無法理解舜華的內心，她何以如此絕情？為何對魯侯如此貞順？難道說，她的心已然徹底的變了，真的沒有留給他半點餘地！這些年，他不知多少次為沒能兌現當初的承諾而悔恨和不甘，每每在回憶中被她曾經的指責刺痛，發誓終有一日要讓所有人閉嘴，要公開地把舜華留在身邊。可是，他做了這麼多，她卻沒有半點欣喜，竟一反從前，死也不從。這麼多年的努力，都是他一廂情願而已。突然，他情緒失控，眼淚奪眶而出。猛地翻倒在地，被痛楚和絕望壓倒，披頭散髮，高聲嚎叫。舜華趁勢爬起身，手裡還緊緊地攥著象揥，生怕一鬆手，諸兒會再次撲過來。可諸兒的狀態又令她恐懼，一時不忍丟下他，欲要近前又怕近前，想了半晌方顫抖說道：“趕快回寢宮去吧！王姬還在等你。”
“滾！”諸兒發出一聲怒吼，彷彿舜華是他此生最痛恨的人。舜華嚇得渾身一抖，不及離去，諸兒似又要撲過來。她再不敢停留，後退幾步躲開後轉身便跑。也顧不得路上是否有人，也未聽得是誰在喊她，只拼命向外跑去。也不知跑到何處，火光沒了，四下漆黑，一時看不清路，不知何去何從。她心裡急了，輕輕喊了幾聲，在黑暗中轉來轉去。突然，身後有人喊了一嗓子，她驚叫一聲，回頭看去是從魯國帶來的內侍，手裡舉著小火把，正驚訝地看著她。她也顧不得許多，問：“國君何在？”
“國君……命奴婢來尋小君……小君……”
“帶我回去！”舜華喊道。
內侍不敢多話，忙轉身引路。舜華的情緒慢慢穩下來，方察覺衣衫不整，鬢髮散亂。她匆忙將衣裳整了整，用諸兒的象揥挽住了頭髮。待回到行館，四下靜謐，只見幾個內侍打著火把，正緊張地張望著，像是在等什麼。見舜華走近，這才如釋重負，近前行禮道：“國君回來不見小君，焦急萬分，請小君歸寢。”
舜華沒有說話，邁步向裡走去，剛走入庭中，便見魯侯允從堂上下來，正見到她，立即搶步近前，可一看到她卻怔住了。
“你……”魯侯允嚥下了後面的話，上下打量著舜華，目光中透著驚詫、不滿和憤怒。舜華看不到自己的容妝，被丈夫這樣一看，心中慌亂驚恐，生怕被看出破綻。可她的異常情緒早被魯侯允看透，心中疑慮愈發深重，問：“去了哪裡？”
“婢子……”舜華一時不知如何作答，可丈夫的表情讓她更加不安，遂支吾道：“婢子思家心切，去從前的寢宮看了看。”
魯侯允半晌不言，怒視舜華，彷彿他聽到的並非如此簡單。舜華愈發心虛，見國君生怒，頭也不敢抬，雙手交叉在衣帶前端，竟已開始微微發抖。忽然，魯侯允近前拉開她的手，問道：“既是看了看，又為何衣裳不整，鬢髮散亂？你在那裡都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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