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 第十五章
像是被某種神秘的力量牽引，她又回到了這裡。眾人已散，只留點點微光，也許是值夜的宮人在做最後的灑掃。舜華踏入庭院，走到桃樹前，伸手撫摸光滑的樹皮，開滿花瓣的枝條垂落下來，昏暗中看不清花的顏色。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于歸，宜其室家。【*《詩經·周南·桃夭》】
她腦中迴旋起這甜美的歌謠，心中感知不到半點喜悅，卻是諷刺和苦澀。十五年前，她滿懷著期待離開這裡，像尋找救贖一般去往魯國。她原以為，那裡是她的新生之地，可以忘記所有的過往，卻未想到，那些噩夢始終在身邊盤旋，任憑她如何妥協退讓，終不肯放過她。那朝夕相伴的人，原來是一張虛假的面容，那和悅的容顏下隱藏的是猜忌和鄙棄。
園有桃，其實之餚。心之憂矣，我歌且謠。……心之憂矣，其誰知之？其誰知之，蓋亦勿思！【*《 詩經 ·魏風·園有桃》】
她在樹下喃喃哼唱，唱著唱著，眼淚浸溼面容。明天，方才發生的一切就會傳遍齊宮，她該如何面對，如何面對王姬和女兒？越想越悲傷，越悲傷越絕望，竟至嗚咽不止，哭聲在靜謐的庭院中迴盪。
“你不是回去了麼？怎麼會在這裡哭？”
猛地聽到問話，舜華不禁打了個寒顫。她立即抬起頭，諸兒就站在面前，長髮披散，面容看不清楚，只聽得聲音沙啞，音色微顫。她一時驚慌不定，收了哭聲，急忙擦拭眼淚，道：“你為何仍在此？夜已深，王姬獨自在燕寢甚為不妥！”
諸兒哼了一聲，顯然對舜華的話十分不屑，道：“我今晚不想見她。”不及舜華再言，反問道：“你卻為何又折返回來？究竟發生了什麼？”
舜華心中苦澀，不想多談，沉默半晌，心中委屈難平，便禁不住道：“他都知道了……”
“知道什麼？”
舜華聽他這樣問，心中登時怒火升騰，聲音也尖厲起來，道：“你還要問我！這一切不都是你設下的圈套？”
諸兒聽罷不屑地問：“我有何圈套？”
“難道不是你唆使宮人將我引到此處？難道不是你故意送他回去休息？難道不是你遣人造謠說我們在燕寢私會？”
諸兒聽了這一串的問話，忽然笑起來，道：“我若想搶回你，用得著這番下作手段？縱殺他又如何？何況造謠你我在燕寢私會更是可笑！魯侯難道會相信？”
舜華一時不知他的話是真是假，心中不平難消，道：“這些年他對我們的事一清二楚，卻始終隱而不露，心中暗暗猜忌著我。今夜見我深夜歸來容妝不整，當即爆怒責罵我，竟說‘同非吾子，齊侯之子也’……”說到這，內心悲從中來，淚往上湧，喉頭無力。一時間四下無聲，惱怒之情瞬間替代了悲傷，接著道：“我身為魯侯夫人，明日當如何自處？如何面對魯、齊國人？”
“他敢這樣對你！”諸兒的聲音中透出憤怒與怨恨。“在齊國內，他竟敢羞辱我的女人，如此國君留他何為？你若與他再回魯國，今後不堪設想！我早就說過，任何搶走你的人終會死在我的手中……”
“不！”舜華立即打斷他。她厭惡諸兒的殘忍，他的鬥狠只會讓事情更加難堪。“我不想將此事鬧大，我還有兒女……”
“你不願，可他卻不留情面給你！這些年你跟著他，果真好過從前麼？我可說過半句重話？我所能及範圍內可讓你受過半點委屈？我為了你，從前的太子妃，今日的齊侯夫人都可以棄之不顧，你竟覺得他比我好上千倍麼？”
舜華不想再聽，轉身欲去，諸兒上前抱住她，雙臂收緊，臉頰貼著她的臉頰，淚水滑落，哽咽道：“不要走！他不懂你的好，我懂。我會給你一切你想要的，彌補我不曾兌現的承諾，你可以做齊侯夫人，可以為我生兒育女……”
“不要說了！”舜華喊道。“你不怕皇祖在天的責罰，不怕諸夏的鄙棄，不怕周王室的責難嗎？”
“我誰都不怕！什麼都可以不在乎！諸夏之內，誰敢與我齊國做對？我要做的事，一件也不能妥協！我失去你這麼多年，要把你重新找回來！”
“可是我怕！我是婦人，我要承擔罵名！我還有兒女……”
“我們也可以有！你已經對得起他，可我們還沒有孩子，舜華，我想要我們的孩子，他將是齊國的太子。你不會有罵名，誰敢譴責你，我就殺了誰！”
“殺戮太多，終有惡果！”
諸兒卻不再聽，在她的面頰上留下瘋狂的吻。舜華感到一陣陣窒息，漸漸失去了掙扎的力氣，腦海中出現幻覺，黑夜變作白晝，周圍火焰飛滾，熊熊烈火正吞噬著一切。她拼力呼喊，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她努力睜大眼睛，想要看清周遭的世界，恍惚間似有人影攢動，男男女女雜錯眼前。努力地平定自己，向前看，人影中有熟悉的面容……是王姬金玉！
舜華猛然甦醒。是的，金玉正立於眼前，她的身後跟著幾個從周王室陪嫁而來的僕從，火把明亮，都目視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金玉的面容幾近扭曲，說不清是憤怒還是驚恐，眼淚含在眼眶中，隨時要噴濺而出一般。她未發一言，但看得出是在努力壓抑著自己。也許她過於震驚不知該做何言，也許她要努力保持威儀，不致過於激動，又或許只是太年輕又對齊國太陌生，不知該如何面對。
舜華立刻清醒，想要上前解釋，卻發現自己鬢髮散亂，衣裳不整，雙肩微露，腰間的絲帶已然鬆開，不禁羞愧難當，轉身整理衣裳。而齊侯諸兒卻顯然毫不在意自己的舉止，抑或是王姬的突然到來激怒了他，他惡狠狠地瞪著金玉，冷冷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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