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 第十六章
魯侯允從混亂的夢中醒來，有那麼一段時候，不知身在何處，更想不起昨夜都發生了什麼。心中是空虛的，眼中刺痛，像是揉進了沙子。他躺在臥床上緩了好一會兒，意識慢慢恢覆，記憶也就接踵而至，昨夜的瘋狂與暴躁一連串湧進腦海。他的心中生出重重悔意，倒不是原諒了舜華，實在是為一國之君、周公之後的有失身份而懊惱。他向來自視為一個穩重隱忍之人，自少年起經歷過的血腥鬥爭，他可曾失控過？可是，偏偏在中年之後，在齊國的宮室中失去了自控的能力，說出那麼多有失審度的話來，今日恐怕已然傳遍齊宮，自己顏面何存？
他扶著頭爬起身，身上一陣痠痛。四下望望，不見舜華的身影。她昨夜去了何處？難道又去與齊侯私會？他此刻極想知曉，卻不便向人詢問，他還不清楚齊宮內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有多少人知道了昨夜的爭執。齊侯是否已然獲悉？他又將如何對待？在舜華的母家辱罵她，這不能不說是最錯誤的舉動。
起身後，女兒思媚跑來，一來就問母親在何處。魯侯允只得撒了個謊，說舜華去見王姬了。思媚一聽，有些不高興，道：“母親怎麼不帶上我？原本說好的，要一同去賀喜。”
魯侯允不知她們母女曾有這樣的約定，一時不好圓謊，道：“王姬召你母親先去，或許別有用意。”
思媚仍不滿，道：“母親不守承諾，我這就去看看。”
魯侯允甚為不快，想要阻止她，卻轉念一想，莫如讓女兒去見王姬，試探舜華是否在那裡。想來舜華也不至於拆穿這個謊言，於她自己亦不利。故道：“也好。讓公子彭生送你過去。”
思媚見父親同意，歡喜而去。魯侯允獨自一人等候在行館，急切地盼著傳來任何訊息。然而，整整等待了一個上午，齊侯不曾派人來，思媚也沒有回來，而舜華更是不見人影。他不由得心焦，不斷猜測著、設想著，卻始終不敢遣人打探或詢問。太陽從頭頂漸漸西移，外面突然傳來聲響，內侍來報，公子彭生請見。魯侯允心中竊喜，問：“公女回來了？”
不想內侍卻搖頭，道：“未見公女。”
魯侯允頗覺納罕，遂命彭生來見。不久，彭生登堂行禮，魯侯允問：“公女何處？”
“公女被王姬留在燕寢敘話。”
魯侯允未有懷疑，點了點頭。彭生又道：“方才在燕寢見到寡君，寡君言今日設宴，請君赴宴。臣特來接君前往。”
魯侯允心懷疑問，道：“齊君可有他話？”
彭生道：“寡君與寡小君聽聞君與夫人間生齟齬，深感不安，欲為君及夫人解憂。”
看來齊侯是聽說了。魯侯允心裡想，那麼，他究竟知道多少呢？舜華會如何說起這次爭執？自己昨夜說的那些重話狠話會否都被齊侯知曉？王姬又知道些什麼？魯侯允的腦中交錯出現這些疑問，卻又不便向公子彭生詢問，只得佯裝鎮定，請他稍後，自己入內更衣。他想，儘管自己沒有錯，但畢竟言行失當，於理有虧，說不定惹惱了王姬。這次去赴宴，一定多說些好話，如果合適，當面向舜華賠個禮。至於其他，等回到魯國再做打算。因換了身禮服，梳妝完畢後來到堂上，公子彭生已在庭中等候多時，見魯侯出來，行禮道：“請君登車。”
魯侯允向庭外看去，一輛馬車停靠在外。馬車不大，只有兩匹馬拉著，是宮內供國君、夫人等乘坐來往各居所之用，便欣然登車。公子彭生親自登車御馬，馬蹄緩緩向前，幾個內侍於車後快步跟隨。魯侯允微閉雙目，一路上思索著應該如何與齊侯和王姬對話，如何挽回尷尬的局面，想著想著，猛然一睜眼，忽然覺得不對了。眼前景物不似在深宮，這條路也不像是通往燕寢的，想了想，似乎已經走了很久的路，這是何處？回頭看去，原本跟在車後的內侍也都不見了蹤影，因問道：“此為何處？”
誰知公子彭生竟不答，讓魯侯允深深感到一種詭異，又連問數聲，公子彭生這才冷冷答道：“送君去赴宴。”
“可這不是去燕寢的路！”魯侯允的聲音有些急了。
“的確不是。”
“究竟要往何處？”
“寡君今日在宮外設宴。”
“宮外？”魯侯允覺得匪夷所思，“難道王姬也要去宮外？”
公子彭生不再回答，任憑魯侯允如何質問皆沉默以對。魯侯允似乎感知到了什麼，怒道：“彭生！你究竟要如何？我昨晚方與齊君議定你與公女的婚事，難道你不知好歹，要做違逆之事！”
公子彭生聽罷，突然雙臂用力，兩馬加快速度，飛奔向前，馬車一路向遠處狂奔。魯侯允沒有準備，猛然間失控，被顛得翻江倒海，不斷命令停車，卻毫無用處。不得以，他只得死死抓住車軾，連頭也無法抬起。不知狂奔了多久，馬車在一片綠蔭中放緩，魯侯允這才勉強抬起頭，只見棵棵桑樹，是一片桑林。他重整衣冠，穩定了情緒，道：“彭生，你究竟意欲何為？齊君在何處？寡人要見他！”
公子彭生將馬車停住，轉身向魯侯行了個禮，道：“彭生奉命，實屬無奈，請君恕罪。”
魯侯允不解其意，問：“究竟何意？”
公子彭生不答，只抬頭看了一眼魯侯允，魯侯允仍在猜測他是何意，卻冷不防見他撲過來。彭生力大，魯侯允不是對手，掙扎不得，還未反應過來，整個身體已被翻轉過來，彭生的臂彎正卡在脖頸處，登時勒得他滿面通紅，呼吸不暢。但他畢竟是公室出身，受過武功的訓練，勉強掙扎道：“彭生……為何殺我……”
“彭生乃奉寡君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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