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 第十七章
舜華這一日不曾離開寢宮，早上醒來，諸兒已然離開，直到晚間也不曾回來。內侍們送來精美的酒食，可她全無胃口，心裡想著昨晚發生的一切和可能造成的後果。丈夫、女兒、王姬，她要一個個去面對卻又不知該如何面對。一忽想去燕寢探望王姬，一忽又想回行館去看看丈夫，但一想到他們昨晚的面容，心裡打起了鼓，咚咚跳個不停。她亦極想見思媚，不知女兒是否已然聽聞昨夜之事，會否怨她恨她。打算派人去將思媚喚來，卻也忌憚丈夫會出來反對，何況這裡已成為是非之地，她怕女兒會無端受到傷害。
她在極度混亂的情緒中熬過了一整日，時而怨憤——為丈夫的責罵和這些年的猜忌，時而自責——為昨夜在這寢宮內與諸兒發生的一切，她從掙扎到順從，是出於報覆麼？似乎並不盡然，有些什麼是深深根植於她內心深處的，無法被人倫或禮與德所束縛。似乎有什麼東西，是她自己亦不曾認清，只有諸兒才明白懂得的。然而，她卻又不能也不敢面對，這麼多年的剋制與掙脫就如此輕易地化為泡影了麼？她所竭力遵循的，竭力要約束改變自己的一切就這樣將她拋棄了麼？而她，身為魯侯夫人，將要揹負罵名，被魯人和兒女所唾棄，重回暗無天日的生活麼？這樣的境況是她恐懼的，心中充滿悔恨。如果昨夜她不曾因好奇而回來，又怎會生出這一連串的變故？她要挽回，去向丈夫解釋，也許還來得及。
在一整日的激烈鬥爭後，她終於下定了決心，起身欲回行館。而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寢宮外已被侍衛把守，宮內服侍的內侍和女婢們上前阻止她離開。她不解其意，連連質問，然而奴僕們只言是國君之命，不敢違抗，一切須等國君歸來定奪。
“國君在何處？”舜華又氣又急。
奴僕都低頭不語。舜華更急了，責罵了眼前的幾個人，可於事無補，她仍舊無法離開。最終，她不得不回到內室，除了靜待諸兒歸來，別無他法。
夜晚靜得出奇，舜華漸漸心慌起來，有不祥之感。可究竟是如何不祥，她竟也說不上來，一會兒為女兒擔憂，一會兒又擔心起丈夫。又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終於傳來響動，她立即起身，剛走到門口，恰看到諸兒走了進來，遂上前質問道：“為何不許我出去？”
諸兒面不改色，抬手示意眾人退下，內室只剩下他們二人，他開口道：“你想去何處？”
“當然是回行館去！我已經一整日未見魯侯和思媚。”
諸兒哼笑了一聲，道：“見了他們你要如何說？不見也罷。”
舜華心中生怒，道：“我畢竟是魯侯夫人，回到齊國是為了你與王姬的婚禮，不是被魯侯驅趕回母家！何況思媚還小，我做母親的怎能不惦念？”
諸兒面色陰沈，半晌無言，舜華見他不語，心中愈發氣憤，道：“你究竟想怎樣？”
“我的心願，難道你不知曉？”
舜華沒有立即答話，彷彿要在心中做一個決斷方可說話，終於，她說道：“我不會同意的。昨夜之事勿要再提……”
“你說不提便不提？”諸兒驟然變色。“我等了你這麼多年，你想過我的苦楚麼？”
“你只想著你自己，何曾為我著想？”
“我把你留下就是為你著想！不要再回魯國，那不是你的歸宿。”
“不！”舜華猛烈搖頭。“我要回去！我不能聽憑你的擺佈！”說罷就向外走去。
諸兒猛地將她拉回，怒道：“你哪也別想去！從今日開始你只能留在這裡！”
“放開我！我要去見魯侯！”
“你見不到他了！他已經死了！”
諸兒的話似一聲炸雷，嚇得舜華渾身顫慄，她圓睜雙目，瞪著諸兒，彷彿要尋求一個確切的答案。諸兒仍不鬆手，死死地拉住她的衣袖，語氣稍作平定，道：“我曾經說過，誰敢搶走你，我就殺了誰。你以為我做不到，我已然做了。”
“你胡說！”舜華無法相信，“你敢殺魯侯？”
“我為何不敢？他是諸侯，我也是。”
舜華以為他在說瘋話嚇她，搖頭道：“只有天子才能殺諸侯，你不能……”
諸兒看著舜華，忽然笑起來，笑聲中透著鄙視和不屑，又帶著狂妄和自得。這笑聲讓舜華恐慌不已，定定地看著他，不知他會說出什麼。
“如今的天子已遠非從前，連自家的事都管不了，還想殺諸侯？從今以後，諸夏將另立霸主，誰能稱霸誰便可任意殺伐。”
“你不能這樣踐踏周禮！太公在天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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