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 第十八章
雍廩一登堂便聽到了內室中傳來的悽烈的哭號聲，心裡不由一驚，但立刻明白了什麼，偷眼看了看國君，臉上略有遲疑之色。齊侯諸兒彷彿沒看到他的表現，正襟危坐於錦席上，面容肅整，似乎什麼也沒聽到，問：“情況如何？”
雍廩立即調整自己，道：“魯侯屍身已入殮，暫厝於行館之內。魯國隨從的兵士已被驅離臨淄。只等魯國來人接魯侯屍身回國。”
齊侯諸兒點了點頭，又問：“魯公女如何？”
“交與公子彭生監管。”
齊侯諸兒沒有立即說話，似乎在思忖著什麼，良久方道：“宴饗時，寡人已與魯侯商定，將魯公女嫁與彭生。你可傳話與彭生，此時婚禮不便，待魯侯屍身還魯後再行亦可。”
雍廩聽罷略作遲疑，齊侯諸兒見他沒有立即應承，問：“你有何異議？”
“魯侯夫人尚在，魯公女之婚事，是否需通稟夫人？”
“不必。”齊侯諸兒想都未想，“魯侯夫人不再歸魯，魯公女亦是寡人之女，婚事當由寡人做主。”
雍廩雖應了聲“諾”，心中卻第一次無法與國君看齊。公子彭生是殺魯侯之兇手，而國君卻將魯侯之女強行嫁給他，這是否太殘忍了？國君對魯侯夫人的安置雖未明言，但這一切的所作所為已說明了一切，他是要做諸侯所不能且不容之事，如此公然殺人奪妻，魯人當如何？諸夏又當如何？一向謹奉君命的雍廩也不禁怕起來。
“宮內之事查問如何？”齊侯諸兒問。
“正嚴加拷問，尚未找出幕後之人。”
齊侯諸兒冷笑一聲，道：“真是一群嘴硬之人。若不殺幾個震懾一番，恐怕是不會有人開口的。今晚將抵死不招之人一律處死，屍體剁成肉泥，讓剩下的人吃！”
雍廩嚇出一身冷汗，一時搞不清國君說的是氣話還是命令，便不由自主地看著國君，像是尋求一個最終的決策。齊侯諸兒卻對他的眼神分外不滿，斥道：“寡人所言，雍廩大夫不曾聽清楚嗎？”
雍廩聽罷方確信國君不是氣話，但卻無法順從地執行，故小心道：“如此殺戮，會否引發公室動盪……？” 齊侯諸兒第一次見雍廩對自己的命令提出異議，怒視雍廩道：“不從者一律醢刑。”
雍廩便不敢再言，顫抖著說了聲“諾”，齊侯諸兒見狀方感滿意，又道：“王姬現在如何？”
“夫人哭號一夜一日，水米不進，身體虛弱……”
齊侯諸兒的臉色異常陰沈，道：“嚴加監管，不得與外界聯絡。待處置了擾亂宮規之人後再議。”
雍廩只覺此話中更含著一種殺機，卻不敢再想，領命下堂。他走後，諸兒一人在堂上思索著，內室中傳來的哭聲已漸漸減弱，變成了斷續的嗚咽，他閉上眼睛，伴著低切的嗚咽聲回想起許多的往事，心底升騰起膠著的愁緒。這愁緒逃不開又甩不掉，像蛛網一樣粘稠，讓他無法心安。終於，他不耐這愁寥纏裹，起身又向內室走去，女婢們躬身行禮退出，在他身後放下幔帳。華美的織錦在夜風中起起伏伏，照明的火光熄滅了，那精緻的花鳥漸漸暗淡下去，隨著嗚咽之聲一同消匿。
在這深夜之中，自婚禮之夜而起的一系列動盪所造成的震盪卻仍在持續。儘管無人敢於公開談論，但恐懼卻深植於每個人的內心。在黑夜的掩護下，各方勢力正為自己尋找出路。朝中最具遠見的大夫鮑叔牙已然無法持觀望態度，他趁夜潛入公子小白的居所，小白之母鶴璧正候於此處，焦急地等待鮑叔牙的到來。自齊僖公薨後，鶴璧的全部心血都放在了兒子身上，對小白的老師鮑叔牙異常倚重。她知道，只有鮑叔牙才能給小白以生的希望，也只有鮑叔牙值得託付和信任。
鮑叔牙一入內，鶴璧立即屏退左右，身邊只有小白。鮑叔牙亦開門見山，道：“齊國不能久留，臣請奉公子趁夜出奔。”
鶴璧當即一驚，問：“已如此嚴重了嗎？再無緩和的餘地？”
鮑叔牙道：“魯侯已死，國君更有何所不敢為？再不出奔恐失性命。事不宜遲，今夜就走！”
猛然聽到兒子要出奔，鶴璧淚水肆意，彷彿回到了當年的衛國，父親衛桓公被公子州籲弒殺，諸公子紛紛出奔避難。他們都未能再回到故土，難道說兒子小白也是這樣的命運麼？
鮑叔牙明白鶴璧之苦，但為了公子的安危，不得不選擇這條路，道：“君使民慢，亂將作矣。臣以死保公子平安！”【*《左傳·莊公八年》：初，襄公立，無常。鮑叔牙曰：“君使民慢，亂將作矣。”奉公子小白出奔莒。】
鶴璧知道境況危急，哭泣與不捨於事無補，故將小白拉到身邊，哭道：“路上要聽老師的話，母親盼你還有回來的那一天。”
小白也哭了，向母親稽首，道：“兒不能為母盡孝，若有歸齊之日，定報母恩！”
鶴璧扶起兒子，問鮑叔牙：“要去衛國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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