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 第五章
這一年的正月初一對瓊瑩來說是有生以來最不同尋常的。沒有新衣,沒有珠玉配飾,沒有鐘鳴禮樂,沒有祭祖也沒有親人和公室的道賀。寂寞的宮殿,兩三個人,簡單的食物,想要聽一聽歌詩,還須自己來唱,卻無人鼓瑟吹笙。她的生命徹底的寂靜下來,心底滿是悲涼。
而公子頑早已習慣這一切,對於他來說,今年的正月比往年還要熱鬧些,畢竟多了兩個人。雖沒有羅列一排排的簋簠籩豆,少了樂工的吹拉彈唱,但他倒喜歡這樣的清靜,故不曾絲毫不快,倒顯得舒暢和悅,早早地就囑咐采蘩替夫人好好妝扮,新年到了,應該掃除過去的陰霾。
采蘩幫著準備了兩份魚,一份肉,一壺酒和蒸熟的粟米,其餘再沒別的什麼,但已是難得的豐盛了。公子頑將瓊瑩請出來,瓊瑩雖無甚心情,但也聽從了公子頑的建議,換了身細葛布的絳紅深衣,頭上用發笈挽了一個髻,十分的素淡。她臉上依然愁容不展,無心酒食,公子頑明白她是觸景生情,思念遠在齊國的兒子,遂勸道:“想來此刻齊國公室內該正忙於祭祖……”
瓊瑩登時淚眼汪汪,道:“從前做公女時,正月初一是最忙亂的,要率領其她公女向國君恭賀新年,這也是每年極少的可以見到父親的時候。父親在時心思只在公子們,並不留意我們這些女兒。”說到這嘆了聲氣,滿心惆悵,又道:“朔兒在齊國,未知能否過好今日。是否也如我們一般,無人陪伴,孤零零受苦。”說到此,眼淚已流了下來。
公子頑趕忙勸道:“齊侯是朔弟的舅舅,當不會慢待,你切勿多想。”
瓊瑩卻苦笑一聲,道:“我這個長兄可不比伋子,是個驕橫之人。當年在齊時,我與他並不親密,見到他也不敢多話,倒是魯侯夫人不怕他,兩人如一母同胞,說來也真是奇怪!若是魯太子在齊國,齊侯定然百般關照,而我的朔兒……”心頭悲酸,不敢再想下去,用衣袖拭了拭淚。
公子頑聽罷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不禁想起兒時在邢國,生活清苦,頗有寄人籬下之感,遂嘆道:“避居他國到底不如自家。我生在邢國,彼時亦常感不安。只是……雖然回到衛國,於我而言並無可喜之事……”
氣氛一時頗顯尷尬,瓊瑩好半晌未言,公子頑內心不由自責又說錯了話,為如何挽回懊惱著。瓊瑩忽然喚采蘩添酒,采蘩忙上前用銅勺從壺中舀出酒漿,分別盛入兩人的銅爵。瓊瑩舉起酒爵向公子頑道:“你我之恩怨,難說對錯,我有對不起你之處,你的親人也曾讓我痛苦。而我們,雖是仇人,卻也是一家人,今日我敬你這一樽酒,既是感謝你不計前嫌,為我受過,也是表我愧疚之情。”
公子頑也趕忙端起自己的銅爵,道:“一家人何必如此,我的性情你從來知道。”
瓊瑩的臉上微微添了些紅暈,彷彿對他的話還有別樣的感觸,但她很快掩飾自己的情緒,舉爵一飲而盡。公子頑也痛快陪飲,飲畢,他喚采蘩再添酒,這一次率先舉起道:“這一樽用來祭奠祖宗的亡靈。你我在皇祖烈祖前消泯仇怨。”說罷起身下堂,將酒水灑在庭中。瓊瑩也起身來到堂下,像公子頑一般做了,說來奇怪,這酒灑出去,心裡忽然就釋然了,那些恨怨糾葛也都被灑了出去似的,心裡一下子空起來,想要尋找什麼去填滿。此時,耳畔傳來公子頑的聲音:
“其實我內心深處,是希望你做我的長嫂,若如此,公宮之內便得安和。”
瓊瑩緩緩搖頭道:“我們以後不要再提他了。”說罷轉身覆又登堂。
公子頑以為她不快,急忙跟了上去,待重新入席,瓊瑩道:“從前我以為你是一個懦弱的人,卻未想在黔牟面前你這般有勇氣,連我也吃驚不小。我記得,你總是懼怕他的。”
公子頑慚愧地笑了,道:“我以為錯的事,並不會怕他的逼迫。當初齊大夫年來新臺逼我與你成婚,仲兄不知何時偷偷潛來,亦逼我,我死也不從,他終究不能奈我何。”
瓊瑩聽罷不語,良久,忽然嘆氣道:“最終還是答應了……”
公子頑意識到自己言語不周,卻想不出該說什麼,只得又懊惱起來,而瓊瑩並無嘲笑之意,苦笑道:“我也是不願的,結局又是什麼呢?縱然兒子做了國君,我依然受制於人,連整個衛國也被齊國操控。可又能怎樣?孤兒寡母,無依無靠,外有勁敵內有隱憂,我一個婦人,還不都是為了兒子……可如今,什麼都沒了……也許不久後,我就會死在這裡,死在先君為我造的囚牢裡。”
“不會的!”公子頑立即喊道,話說得有些急,讓瓊瑩一驚。他又羞又愧,低頭道:“我不知如何說……我原以為你挺不過冬天,但我想錯了,你並不脆弱。你會活下去,比你想象的還要久……你在新臺雖寂寞,但還有我……”
她似乎聽出了什麼,又好像並沒有,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便又低下頭。也許,這便是她最終的選擇與歸宿,起因於一次政治脅迫,終結於人生跌落後的悲寂。可她又忽然抬起頭,再次審視這個與她相識了二十餘年的男人,曾以為那麼熟悉,這一刻又覺得那麼陌生,這一切是可悲抑或可笑,該如何面對?朔兒還能回來麼?如果不能,是不是就該接受這一切,如果還有回來的那一日,兒子見到母親與庶兄做了夫妻,到底該如何面對?能原諒她麼?
“我知道你有顧慮,也許對我有怨,但如今我們被困囚牢,外面如何再不能知曉。我一生只願做一個清靜的人,也許你並不喜歡,但在這裡,我也在,總對你是好的。將來無論如何,有我陪著你,仲兄不會殺你,若朔弟回來,你大可忘記我,忘記這裡,回到公宮,或者,你也可以殺了我……仲兄若死,我自然也不能長久……”公子頑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已然感到心跳加速,不由停下來喘了好一會兒,見瓊瑩並無他話,又繼續道:“我只願,在這裡一日,你是歡喜的,我也是歡喜的。將來你離開或是不離開,都是善終。”
他始終不敢抬頭,只聽耳畔傳來啜泣聲。急忙抬起頭,瓊瑩已淚流滿面,他竟手足無措,不知她究竟因何而哭泣。而她卻淚不能止,嗚嗚咽咽,他心一急,近前握住她的手,就像那個雪夜。她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心意,將身體靠向他,頭抵在他的肩頭,彷彿需要一個依靠,而這依靠是她曾以為最懦弱無能的人,卻在危難時刻,不計過往,挺身相救,即使在這樣慘淡的境遇中依然說了為她著想的話。這些年,伋子的絕情、丈夫的寡德、母家的威逼、兒子的死和出奔都曾讓她苦痛,卻只有這個因她而受苦半生的人給了她暖意,也許,這就是結局吧?即便兒子回來,說不定她已經死了,而在這新臺發生過的一切,誰又知道呢?
公子頑伸出手臂輕輕環住她,一點力氣不敢用,像是怕做錯了什麼事,但心裡卻是欣慰的。
(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