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 第四章
自公子頑被衛侯朔監禁在新臺起，這裡便再無修整。黔牟將弟弟接回衛宮時，原也有做些修繕、以供行樂之用的打算，只是諸事繁忙，一時未顧得上，卻不料這麼快，這裡又成了看押公子頑的所在。而向來喜歡獨居清靜的公子頑，兩年來早已習慣這裡的一切，非但沒有憂愁困苦，反倒喜歡這裡的遠離塵囂。回到衛宮並非他所願，自幼，他就與仲兄不甚相合，而那次新臺投毒，他雖念及兄弟之義相救，卻並不認可仲兄的做法。如今仲兄回國，為覆仇虐待瓊瑩，他也並不贊成，況自己非輔國之才，與仲兄多年無往來也難說什麼深厚的親情，他在衛宮是極不情願的。
只是不曾料到，這一次是為了瓊瑩而回到這裡。新臺就彷彿是一個詛咒，為瓊瑩而建，最終又會成為她的歸去之所麼？公子頑暗暗猜測，也許她無法捱到春天，等她走了，自己又是獨自一人。也沒什麼不好，這一生不都是這麼過的麼？
由於采蘩傷勢較重不能勞作，新臺內服侍的人又少，公子頑不得不忙碌起來。他將瓊瑩安置在她曾經住過的寢宮，盡力打掃得整潔，每日親自來看。有時瓊瑩昏睡不醒，他便獨自坐在堂上讀書，就如從前在新臺一樣。衛宮再無人來攪擾，除了守衛在新臺外計程車兵，彷彿已經將他們徹底遺忘了。日子一天天過去，瓊瑩並沒有死，而是漸漸恢覆了力氣，采蘩也傷勢漸愈，可以起來做些輕鬆的活計。公子頑讀書時，她也常會守候在一旁，隨時聽命。這樣久了，公子頑倒有些不自在，笑道：“你不必守著我，多照顧先君夫人。”
采蘩笑了下，卻又似有難言之隱，公子頑覺她有心事，遂問：“是不是傷口仍痛？不如回去休息。”
采蘩搖頭，道：“采蘩已恢覆得差不多了，不需休息。”
公子頑卻更加不解，問：“見你憂心忡忡，究竟何事？”
采蘩猶豫片刻，道：“采蘩替夫人憂心。”
“何事憂心？”
“不知在這裡到何時？國君又會如何對我們……”
公子頑明白了她的苦衷，或許，這也是瓊瑩的憂慮，只是不方便說出來。遂勸慰道：“雖不知到何時，但總好過在衛宮受難。國君亦不會對先君夫人動手。”
采蘩仍未釋懷，公子頑也不知如何問下去，卻聽她又道：“夫人惦念著兒子，這幾日常常夢中哭醒。”
公子頑這才明白她方才那句話的真正含義，可是，他又能如何呢？公子朔此刻無法回到衛國，一旦回來將又是一場殺戮，到時，只怕他也會死的。可他也懂得瓊瑩的悲哀，公子朔是她唯一的寄託和希望，她活下來還不是為了他？想到這不禁也心中難過，低頭哀嘆。
“公子這幾個月來的照顧，采蘩感激不盡，夫人心裡也是明白的，只是礙於許多人和事，不便親自說……”
公子頑聽采蘩這樣說，抬頭道：“不必感激我，我也只是從心而已。”
“公子竟真的不恨夫人麼？”
公子頑笑著搖頭，道：“為何你們皆要我恨？我無恨，更不願恨。”
采蘩默默，忽然壓低聲音道：“恕采蘩失禮，若……夫人果真出不去，公子也出不去……何不相互照應？有公子般如玉君子，夫人後半生也算有好的歸宿……”
公子頑未料她突然口風一轉，這難道也是瓊瑩的意思？因怔忪不知所答。采蘩見狀忙道：“公子勿怪，這是采蘩自己多嘴，非夫人囑託。”見公子頑表情釋然，又道：“兩年前，夫人與公子本已行婚禮。雖是齊國的計策，但禮已成，就該是夫妻，不是兒戲。自採蘩入衛跟隨夫人左右，從新臺到衛宮又回到新臺，夫人的一顰一笑皆看在眼中。夫人想些什麼，為何事喜何事憂采蘩不說卻看得一清二楚。夫人這些年太苦了……”說到這眼圈通紅，鼻子抽了抽，又忍住道：“眼下這局面，公子朔恐怕不能回來，夫人還能靠誰呢？公子這些年孤身一人，難道不清苦嗎？依采蘩看，何嘗不需要人慰藉？夫人只比公子年長兩歲，歷經風風雨雨，最懂公子之心。而公子溫如美玉，是真正的君子！雖沒了自由，若能夫妻和美，也是人生樂事。”
公子頑默默聽她說完，心裡不知被什麼擊中，竟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低下頭，沈思起來。采蘩心裡已猜到他有所動心，這些日子本已為夫人操勞不少，一個男人終究是需要女人陪伴的。何況，他們早已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了。
“也許是采蘩多嘴，若說的不對，公子可責罰。但不要怪罪夫人……”
“有什麼可責罰的？更無可怪罪。如今我們都被囚禁於此，能活著已屬不易。我最恨為難他人，何況你也是一番好意，我知道你是為夫人著想。”
“也是為公子著想。”
公子頑感到一陣暖意，卻也說不出謝字，臉上竟感到燒灼。采蘩不再多話，起身告退。她走後，他一個人靜靜坐了很久，想了許多的事，紛亂的，沒有章理的，也不知為什麼想。忽然，內室傳出一陣咳嗽聲，傳來瓊瑩喚采蘩的聲音。他立即起身走入內室，見瓊瑩趴在床邊捂著口鼻咳著，遂立即為她倒了一碗水，端著喂她喝了。瓊瑩感到舒服些，仰臥大口喘氣，臉上分外地紅。公子頑見她憔悴的模樣，不知怎地，就想起二十幾年前的一個冬夜，他忐忑不安地來新臺見她。那一晚她的面容也是憔悴的，只是，今日的她較之顯得蒼老許多。不由得又想起這些年的悲酸往事，不自覺地嘆了聲氣。這一聲似驚動了她，原本微閉的眼睛緩緩睜開，恰看到他憂苦的神色。她費力地伸出手臂，想要抓住什麼似的，他注意到了她的舉動，不自覺地握住了她的手，卻也說不清為什麼會這樣做。
“我記得，二十幾年前，也是這裡，我曾見過你……”
他聽到她虛弱的聲音，原來，她也還記得，都是那麼久遠的事了……
“那一晚，你說要幫我和伋子，我欣喜得一夜不能眠。”
一陣愧疚吞噬了他，竟流出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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