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部 第三章
公子頑沒有食言,果然每晚都到瓊瑩處送些粥食衣物,采蘩也再沒有從前的恨意,見到他立刻笑意盈盈,甚至守在門口聽他的腳步聲,不及敲門便出門相迎。公子頑不多留,只問問每日情形,勸慰瓊瑩幾句。瓊瑩有了衣食照顧,身體漸漸有所恢覆,但她很少說話,都是采蘩在一旁代言。
日子久了,風聲便傳了出去,黔牟聽聞弟弟的舉動,當即震怒。他想立即處死瓊瑩,可公子職卻一再阻攔,公子朔在齊國,是一大威脅。若知其母被殺,齊國恐會來伐。黔牟雖然不屑,但也知齊人的強大。鄭伯忽自覆位起屢遭魯、宋為首的聯軍攻伐,已自顧不暇,當然不會分散精力幫助衛國。而周王室內部的紛爭也愈演愈烈,衛國雖表面上有周、鄭支援,其實是外強中乾,故也不得不暫時忍耐。既然不能除掉瓊瑩,那就只能從自己弟弟下手,因這一日叫來公子頑,開門見山道:“今後不要再去齊婦處探望。”
公子頑卻未有驚詫之色,顯然早就對國君的話有所預料,道:“她境況悽慘,我不忍心。”
黔牟睜大眼睛看著弟弟,公子頑的用詞和語氣令他既驚詫又心寒,簡直不敢相信這真的是自己的弟弟,問道:“你不忍心?對一個殺母殺兄奪父的妖婦,你也有憐憫之情?”
公子頑卻道:“這一切的起因又是誰呢?她來到衛國之時是誰,此後又變成了誰?”
黔牟勃然大怒,道:“你的意思,這都是父親的錯?”
公子頑迴避道:“臣弟不敢指責先君。”
“可你明明就是此意!”黔牟說著,伸手猛拍面前的几案。
“君非欲其死不可麼!”公子頑也急了。
黔牟氣得面色通紅,指著弟弟罵道:“我將你接回來,原指望你助我理國。可一個月來未見你有任何作為,倒是替仇人做事!真是黑了心肝!那妖婦究竟有何魔力,將我一家害得如此悽慘!我今日就要去領教,用劍剖出她的心肝來看!”說罷提劍向外走去。
公子頑未料兄長這般盛怒,生怕瓊瑩有危險,趕忙跟來。到了瓊瑩的住處,黔牟一腳踢開門,裡面昏暗一片,瓊瑩正昏睡,采蘩聽得猛然一陣響動,嚇得一聲驚叫,把瓊瑩從睡夢中驚醒。可還不及反應,黔牟已出現在面前,緊接著拔出腰中佩劍,朝著采蘩就是一刺,采蘩躲閃不及,正刺在腰間,慘叫一聲倒地。公子頑此時追了上來,見此慘景,向兄長喊道:“請君手下留情!”
黔牟又將血淋淋的劍身指向草蓆上的瓊瑩,她已然爬起,本能地向後躲著,由於剛剛驚醒,意識尚不清晰,雖明白自己正處生死邊緣,卻無力做更多的反應,腦海中一片空白。公子頑見狀,顧不得倒地的采蘩,更顧不得君臣之禮,上前拉住兄長的衣袖,道:“請君留她一命!”
黔牟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弟弟,罵道:“沒用的東西!還不快閃開!小心我連你也一同刺死!”
“君有衛國,何必與婦人為難?照顧她是臣弟之意,非她所求,若責罰,請君罰臣弟!”
黔牟氣得發抖,想甩開弟弟,可公子頑今日卻來了牛勁,死死抓住他的的衣袖和手臂,竟無論如何甩不開。正撕扯時,只聽見瓊瑩哈哈地笑起來,兩人皆詫異地看向她,黔牟怒問:“你笑什麼!”
瓊瑩止住笑,費力地坐起身,道:“你們兄弟一如當年我初見,果真未變。”
衛侯黔牟不解,問:“你究竟何意!”
瓊瑩不答他話,只平靜地說道:“你殺我吧!”
黔牟卻怔住,不知她又耍什麼花招。二十年前在新臺,也是他怒氣衝衝趕去殺她,竟被她幾句話給誆騙,留下她一命,今日是否又要受騙?然而,他的劍卻刺不下去了。
“朔兒逃走時,我已知必死無疑,無可留戀。我死了,見到你們的父親、兄長,我要告訴他們我是怎麼死的,為什麼會死,告訴他們衛國如今的情勢,是誰在做國君,如何治國。如果可以,我祈求先君讓我再做太子妃,讓我與伋子做一次夫妻,補償我這一生對他的愧疚之情……”
公子頑聽得淚溼眼眶,而黔牟卻氣得目露兇光,咬牙道:“妖婦!此時此刻還來威脅我!你以為我怕你?你的亡靈就該受折磨,永遠見不到先君!”
“那樣也好!”瓊瑩搶道,“我哪也不想去,只想去東宮,留在那,做我該做的事,我的心早就留在了那裡。我死後,日夜不離東宮,只為太子!”
“妖婦!”黔牟再也無法忍耐,抬手就要刺向瓊瑩,公子頑不及制止,遂撲上前去抱住瓊瑩。因用力過猛,兩人跌倒在草蓆上,但這正好躲開了黔牟的劍鋒。公子頑只感到肩頭一涼,緊接著是一陣溼冷,他轉頭看,血已順著肩頭流下來。黔牟見殺瓊瑩不成,更加狂躁不安,索性連弟弟的命也顧不得,又要再刺,身旁傳來公子職的喊聲:
“君勿殺戮!國事為重!”
黔牟表情猙獰,惡狠狠道:“殺妖婦就是國事!”
“萬萬不可!惹怒了齊國,衛國不保!君位不保!”
黔牟雖狂怒,但聽聞君位不保幾個字立刻驚覺,他最怕的依然是公子朔會回國奪位,遂停下手中的劍。公子職見狀勸道:“君若不願見齊姜,不如遣她出宮,何必動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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