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第一章
時光匆逝,轉眼已到了魯侯同在位的第四年。
當年在驚慌失措中匆忙繼位的小少年,如今已虛齡十六歲,身體拔高了幾節,臉上的驚恐不見了,代之以這個年紀所少有的老成。自從父親的噩耗從齊國傳來,他就再沒有笑過,從前的開朗與純真驟然間被冰封起來,即使是悲傷或驚慌,也都小心翼翼地掩藏。朝中的申??大夫和宮內的庶母菡萏都一再叮囑他,國都內危機四伏,萬不可掉以輕心。言談須謹慎、行事要穩重成了每日在耳邊聽到的叮嚀,雖然申??與菡萏都在竭盡全力地保護他,但是他漸漸明白,沒有人可以真正地給他以安全,他們這樣要求他,無非是在尋求他的保護而已。從前被父母庇佑的日子一去不覆返了。
三年多來,諸夏的變化可謂翻天覆地。鄭國自昭公忽被刺後,弟弟子亹被扶上君位。豈知就在魯桓公被殺的同年秋,齊侯強迫鄭君子亹與其在衛國飛地首止會晤,子亹不滿齊國的壯大和跋扈,與齊侯當面衝撞起來。齊侯心中生怒,竟指使人刺殺了子亹。【*《左傳·桓公十八年》: 秋,齊侯師於首止,子亹會之 …… 七月戊戌,齊人殺子亹……】一年中先後殺兩大國的國君,齊侯的惡行震動了諸夏。見能與齊國抗衡的魯、鄭兩國皆不敢發兵報覆,其他諸國也都不敢輕易發聲,就連國力強大的宋國也力求自保,對齊國的惡行視而不見,繼續與其維持著盟國的關係。而諸侯之主的周天子,面對殺戮更是有心無力。就在鄭君子亹被殺後不久,周王室內部發生內訌,周公黑肩欲弒王而扶立王子克,周王提前行動,誅殺了周公黑肩並驅逐了弟弟 。【*《左傳·桓公十八年》: 周公欲弒莊王而立王子克。辛伯告王,遂與王殺周公黑肩。王子克奔燕。】周王室的叛亂也令諸侯們感到唏噓,上一次的王室內亂是幽王驅逐太子宜臼而立褒姒所生的次子伯服,之後發生的事沒有人不知曉的。近百年後王室又生內亂,之後又會發生什麼,造成什麼樣的後果,諸侯們都在暗暗猜測,便也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望向了齊國。王已衰、禮已壞,更大的裂變即將到來。
年少的魯侯同便是在這樣的憂患中漸漸成長,他對齊國的恨是所有諸侯中最深的,而他與齊國間千絲萬縷的聯絡卻也是其他國君所沒有的。這聯絡使他內心深處的仇恨更為覆雜,摻雜了屈辱、怨憤之情的同時又有著不捨和依戀。沒有人能夠理解他內心深處的情感,即便是他自己也常常感到惶惑和不屑。幾乎沒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先君夫人和長公女,她們成了宮廷中的禁忌,他自己也對曾在他的生活中最重要的兩個人緘口不談,彷彿她們從不曾存在過。
伴隨著著魯齊關係的微妙改變,魯國內部也發生著一系列變動。太宰公子翬壽終正寢,申??順利接任,手握執政大權。他的策略是蟄伏以積蓄力量,不與齊國發生正面衝突,同時他也斷定,因先君夫人的緣故,齊國也不敢公然入侵魯國。魯國也許要過上幾年屈辱的日子,但絕不會亡國,只要儲存住了國力,將來總有與齊國決戰之時。魯宮內部,因魯侯同尚未婚配,後宮中實際的女主人成了叔薇。這個在宮內屈服半生的女人彷彿終於長舒了一口氣,挺直了腰桿,要為自己、為兒子和母國爭一爭了。只是,魯宮之內雖再無勁敵,魯國之外所發生的事卻讓她高興不起來。就在魯桓公被殺的第二年,齊侯便入侵紀國,連佔三邑,並將當地的紀國居民全部趕走。緊接著,紀國內部分裂,紀侯之弟率領一部分國人主動降齊,紀國一分為二,土地大面積縮水,亡國就在眼前 。【*《左傳·莊公三年》: 秋,紀季以酅入於齊,紀於是乎始判。冬,公次於滑,將會鄭伯謀紀故也。鄭伯辭以難】
原本打算顯顯威風的叔薇坐不住了,不得不親自來請求國君,請他出面挽救紀國。對於魯侯同來說,庶母叔薇始終是潛在的威脅,於內心而言,他盼望著紀國亡,這樣,叔薇和慶父便都失去了靠山。但從魯國大局考量,紀國亡是大不利,齊國對魯國的威脅將更為嚴重。與申??商議之後,他還是決定再為挽救紀國做一次努力,儘管希望是那麼的渺茫。
已沒有實力與齊國當面談判,齊侯的話也不值得相信。魯侯同考慮過向王室尋求幫助,然而,周天子卻置之不理。無奈之下,魯侯同又去請見鄭國新君子儀,然而子儀早被齊侯嚇破了膽,又怕流落在外的兄長突會趁機回國覆位,便婉拒了魯侯同的請求。周、鄭皆不出手,與魯國向有仇怨的宋國更不可能出面,何況宋、齊是盟國。而其他小國則自顧不暇,無力支援。魯侯同第一次參與國際紛爭就遇上了這樣棘手的麻煩,這才懂得父親這些年左右平衡的艱辛,更明白了惠公、隱公為奠定魯國局面所付出的努力。未來的路會更艱難,充滿不可預判的兇險,他內心深處感到惶恐不安,多希望父親仍在,像從前那樣,每次遇到困難都會教導他當如何去做。或者母親還在,為他撫平心中憂慮。可如今,他們全都不在了。父親變成了宮廟中的牌位,而母親……
幾年來,雖無人敢公開提及先君夫人,但魯侯同一直密切關注著母親的訊息。他不斷得到從齊國傳來的密報,母親的舉動都在他所知之中。起初,母親住在齊宮,之後,傳來了王姬的死訊。自此,她離開臨淄去了禚(zhuó)地,齊侯常去那裡與她私會。【*《左傳·莊公二年》: 二年冬,夫人姜氏會齊侯於禚,書,奸也。】母親與齊侯的事在諸夏已成為公開的談資,齊侯毫無避諱,每次去禚地都不加遮掩,彷彿怕人不知道似的。有一種不確切的說法,齊侯要與自己的妹妹生下子嗣,只是始終未見成效。儘管不知真假,但其違背周禮、有失人倫的舉動已然讓諸夏瞠目並報之以哂笑。魯侯同對這一切都有所耳聞,這更加重了他內心中的屈辱感。他始終想不明白,母親回了一次齊國,何以突然喪失人性,做出這般荒唐無恥的事來。她與齊侯之間究竟是怎樣的關係?他們的私情是從何時產生的?如果是自幼便有,那麼父親又怎能坦然接受這一切?越是想不通便越是鬱結於心,越感到痛苦。
然而,紀國的危急之勢已不容他繼續沈溺在這無解的苦悶之中,唯一可以緩解紀國之難的,也許只有母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