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第四章
第二日一早,齊侯諸兒便吩咐下去,紀伯姬的葬禮由齊國親自操持,一切依周禮進行,不得絲毫怠慢。朝臣們暗暗猜測著,有說是魯國的要求,也有說是魯侯夫人託人傳話來,眾說紛紜。夏六月乙丑,紀伯姬的葬禮完畢 ※【*《春秋經·莊公四年》: 三月,紀伯姬卒…… 紀侯大去其國。六月,齊侯葬紀伯姬。】,這訊息傳到魯國,魯人驚詫之餘卻也一致稱讚,齊侯忽然尊禮行仁義,無外乎是在向魯國示好,看來,他護送公子朔歸衛的心是不可動搖的了。
原本有意毀棄禚地會晤之約的魯侯同也感到欣慰,紀國的動盪讓他非常難堪,如果仍與齊侯會晤,很可能招致非議。如今齊侯厚葬紀伯姬,給了他極大的臉面,齊侯諸兒自繼位以來還不曾向任何人示好過,如此已是非常難得了。申??心中也捏了把汗,暗自猜測這可能是姜氏在背後的活動,遂再一次勸國君與先君夫人緩和母子恩怨。這一次,魯侯同說出了自己的委屈:
“寡人未嘗不思念母親。只是,若與母親和好,又怎能容她滯留齊國不歸?”
申??當下明白國君心中之苦,先君夫人當然應該歸魯,只是,齊侯不會放人。如果不放,國君難堪,魯國難堪,魯、齊關係更加難堪。也許,這就是國君堅持不改口的原因。而於申??來說,姜氏在齊固然是魯國之恥,可也是魯國抗拒齊國最有力的助手。眼下,齊侯送公子朔歸衛心切,若強行接姜氏回來,恐怕會惹惱齊侯,為魯國招致禍端。想到這,嘆息一聲,道:“君之苦,臣最明瞭。兩君會晤在即,而禚地正是先君夫人所居之處,齊侯邀君前往,恐是夫人之意。若見了夫人,君欲如何?”
魯侯同當下悲憤交集,強忍住眼淚,道:“申??大夫當有良策。”
申??不言,只無奈地搖了搖頭。
入冬,魯侯同來到齊國禚地【*《 春秋經 ·莊公四年》: 冬,公及齊人狩於禚。】,齊侯諸兒親自來郊外迎接,隨同他的還有衛國的公子朔。這是兩個年輕人第一次相見,一個是國君,而另一個是被逐之君。當年倉皇出逃的少年已然弱冠,在流亡生涯中磨掉了銳氣,變得謹言慎行,善於觀察舅舅齊侯的臉色。他看著眼前這個故作老成的少年國君,心中半是不屑半是妒忌。原本,他們該是以國君之禮相見,而如今,自己卻是流亡之人,還須仰仗這少年之力才能歸國。魯侯同對表兄禮敬有加,但內心深處也並不十分看好,只是按照禮數行動,畢竟,表兄歸衛於魯國是有好處的。齊侯諸兒見到成長起來的魯侯同,心中是喜悅的,這孩子比他想象中的要堅強穩重,若論個人喜好,他自然更偏愛魯侯同。
宴饗之後的次日,齊侯諸兒帶領兩個外甥舉行了一場大型的狩獵,他想考察一下兩個孩子的武功,看看他們將來是敵是友。公子朔心中對魯侯同甚為不服,也很想與他比試比試,遂表現極踴躍。而魯侯同這次是有目的而來,沒有料到會有這樣的安排,但拒絕卻是不妥的,也只得勉強應允。
齊侯諸兒先帶領兩個外甥檢閱了車馬儀仗,之後是比試射箭和捕獲獵物。看著兩個孩子那不服輸的樣子,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那一年鄭太子忽來齊,他們在父親的主持下比試武藝,二十幾年過去了,早已物是人非。眼前的兩個年輕人,一個是瓊瑩的兒子,一個是舜華的兒子,卻終歸是少了他自己的兒子。菁莪來宮中半載,仍無半點受孕的跡象,難道說,他終究不能有子嗣了麼?不由得心中飄來濃密的愁雲,外甥間的比試也無心看了。
天欲黃昏時,比試結束,公子朔射中的靶心更多些,而魯侯同一方捕獲的獵物數量則勝出,齊侯諸兒暫時從惆悵中抽離,對兩個外甥都表示了讚歎,並命樂工譜曲以詠之。第二日宴饗之上,樂工已將歌樂譜寫完畢,在大殿中鼓瑟唱道:
猗嗟昌兮,頎而長兮。抑若揚兮,美目揚兮。巧趨蹌兮,射則臧兮。
猗嗟名兮,美目清兮,儀既成兮。終日射侯,不出正兮,展我甥兮。
猗嗟孌兮,清揚婉兮。舞則選兮,射則貫兮。四矢反兮,以御亂兮。【*《詩經·齊風· 猗嗟》】
歌聲悠揚舒展,魯侯同和公子朔聽了都心中快慰。這次比試武藝讓兩人對彼此的看法都有了改變,魯侯同覺得,公子朔若順利歸衛,當不會再輕易地被衛人趕出來。只是,應如何處置黔牟呢?
待歌畢,魯侯同向齊侯諸兒道:“得君盛譽,同不勝惶恐。此次狩獵,得見表兄武藝之不凡,同願助表兄儘早歸國,魯、衛結永世兄弟之好。”
公子朔聽聞忙道:“朔若得歸,定不負齊、魯之望,願結不毀之盟。”
齊侯諸兒甚是歡喜,道:“有魯君相助,公子朔歸衛不難。”
然而,魯侯同卻略顯為難之色,道:“黔牟奪位已有七載,且有王室支援,同恐魯國之力有不足,請再聯合諸夏協同伐衛。”
齊侯諸兒看著外甥笑了笑,道:“依君之見,哪一國可出援手?”
魯侯同道:“陳、蔡、宋皆在衛之南,與我們南北夾攻,黔牟當不敵。”
“他們肯來?”公子朔覺得這個提議有些大。
“宋、齊同盟,若齊君出面或可允諾。若宋允,陳、蔡必允。”魯侯同道。
齊侯諸兒笑了,道:“君雖年少,已有這番考量,不愧是桓公之子!”
聽齊侯提到自己的父親,魯侯同心頭百感交集,竟不知他是諷是贊,只覺分外刺耳,並未答話。一旁公子朔接道:
“若得三國相助,五國聯軍討伐黔牟,想必王室亦不敢出手。”說到這一時心潮澎湃,嘆道:“別衛七載,未知母親安否?回到朝歌定不饒黔牟,必親手殺之!”
一句話觸動了齊侯諸兒和魯侯同,齊侯道:“據聞宣公夫人尚在新臺,黔牟不敢妄為。”
“雖不至死,但未知母親是何等煎熬!一定日夜期盼朔能回到她身邊,她活下去的希望就只有朔一人……”說到這,眼圈泛紅,聲音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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