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第六章
諸兒走後一年,果然再未回到禚地。菁莪也被留在他身邊,舜華一時斷絕了與臨淄的聯絡,日子變得漫長而磨折,不知會發生什麼,也不知在發生什麼。她每日以淚洗面,時常害病,人也消瘦得厲害,轉眼間就彷彿老了幾歲。奴僕們見主人憔悴雕零,心裡也惶恐不安,怕國君責罰照顧不周,也可憐夫人身世不幸,便有人勸舜華道:“小君須保重貴體,伐衛在即,若勝,或許有見到魯侯之機。”
舜華卻苦笑道:“難道魯侯還會再來齊國?縱來齊國,難道還會再來禚地?”
女婢想了想,道:“若小君肯回臨淄,或有可能。”
舜華只哼了一聲,道:“是國君囑咐你這樣說的吧?”
女婢忙道:“奴婢不敢。但奴婢想,小君長久留禚,終究是無法與魯侯再見的,而自去歲冬魯侯來後,國君對禚地的監視愈發嚴密,小君苦留此地,又不見國君,奴婢見小君苦楚亦感不安。”
這句話讓舜華猛然間想起了什麼,諸兒臨行前曾對她說,如果她肯去軍中,伐衛之時可與他同行。這是什麼意思?她是婦人,豈能隨意去軍中。況伐衛艱辛,她又怎堪同行?當時聽了不以為意,但一年後忽然記起,卻覺頗可玩味。為何諸兒會有這樣的提議?難道說……舜華心中猛然一驚,聯軍伐衛,同兒定然為魯軍之首,如果她一同前往,也許他們母子就可在衛國重逢。想到這心中一陣興奮,但卻又不敢相信確是如此,可思來想去,若想見同兒,的確沒有更好的辦法,無論諸兒是否有此意,這都是一個好的機會。而且,如果一同去衛國,她還可以見到姐姐,屆時姐姐總會幫她的。她忽然精神抖擻,面露笑容,向女婢道:“國君啟程伐衛之日可已定?”
女婢搖頭道:“奴婢不知。”
舜華道:“傳話到臨淄,就說我願去軍中。”
女婢不解,一時看著舜華不動。舜華心急,揮手道:“按我說的去做!”
女婢不敢遲疑,趕忙下去傳話。
自此舜華心中有了期盼,日日苦等臨淄的訊息,終於一日見到女婢小跑而來,說臨淄來人了。舜華忙命傳人,見進來的是齊侯身邊的內侍費,他是國君身邊最信賴的人,心裡便知一定有重要的話要告訴她。果然,內侍費道出重大訊息,齊師已然開拔,將與魯師會合。舜華又驚又喜,打斷他問道:“國君可會再來禚?”
內侍費道:“國君無暇分身,此次伐衛關係重大,國君乃聯軍之首,不可一日離軍。”
舜華略感失望,卻不死心,問:“我的話國君可聽到了?”
“稟小君,國君悉知,這才派刑臣趕來。”
“是接我去軍營?”
“國君命刑臣傳話,請小君勿急,留禚待召。”
舜華惶惑,難道自己的理解果真是錯的?想要辯駁卻又不便在內侍面前開口。費看出了夫人的疑惑,道:“國君之意,疆場廝殺小君不宜在場,待勝利入衛,再接小君前往。”
舜華這才放心,喜道:“我知道了。你傳話給國君,就說我日夜祝禱伐衛成功,盼早日如齊師。”
費領命去了,舜華終於安心下來,每日靜心調養。然而,日子一天天過,諸兒卻總未派人來,從冬日盼到夏日,一等就是半載。往次齊師出征從未有過如此漫長的時日,早該班師回朝了。諸兒會否又改變了主意,或是故意騙她?又或許,是同兒不願見她,怨恨她不理睬那日的訊息。在苦苦的煎熬中,舜華又一點點失去了信心和希望,整日胡思亂想、怨恨叢生,而諸兒卻再未派人來看望她或是傳一句訊息。
諸兒並沒有騙她,兒子魯侯同也未曾對她有怨,只是,伐衛之行是前所未有的艱難,反反覆覆拉鋸了半年之久。
經過一年的國際協調和軍事操練,齊侯諸兒原本是信心十足,認為齊、魯、宋、陳、蔡五國聯師向衛國南北夾擊,拿下朝歌短則半月多則月餘而已。黔牟乃篡位,為人驕橫,與諸夏關係不睦,當得不到國人的支援。而唯一支援黔牟的王室剛剛經歷內亂,也不會當真出兵援助,只要外軍壓境,衛人當立即作鳥獸散。但令他沒想到的是,自己真是小看了黔牟,更未料到王室不但出兵,且狠打狠殺,毫不留情。
黔牟在衛國的八年,由公子職輔佐朝政,時刻不忘操練兵士,對諸夏的變動始終密切關注。他不是不想與他國結盟,只是齊、魯從中阻撓,他始終無還手之機。但他知道,齊國不會任憑公子朔永久地停留避難,定會派兵護送他回來。為了贏得時間壯大力量,他聽從公子職的建議,沒有殺瓊瑩,以免激怒齊侯。另一方面,他積極支援周王平定內亂,大力鞏固了周、衛同盟,王室雖弱卻也是唯一的公開支援他的人,故決不能放棄這個盟友。在黔牟和公子職的努力下,衛國悄無聲息地壯大著自己的軍事力量,而齊、魯間忙於自己的紛爭,一時並未對衛國的形勢過多在意。未料一交兵便領教了衛師的厲害,衛人勇武善戰,且對國君極其忠誠,倒並不歡迎留在齊國的那個依禮繼位的公子朔。更可怕的是,衛國採用了當年鄭莊公擊破周桓王四國聯軍的戰術,看準了五國聯軍並不齊心的弱點,採取各個擊破戰術。先巧妙躲避齊、魯聯軍的正面攻擊,對宋、陳、蔡三國猛追猛打,這三國原本就是來湊熱鬧以瓜分利益的,並不真心,見勢不妙立即撤軍,宋師退到黃河東岸,駐紮持觀望態度。衛師於是轉而正面與齊、魯聯軍對抗,但魯師力量薄弱,且魯人對齊人有怨,與衛國的姻親關係又並不緊密,故而與齊人並不同心,於是,真正與衛師對抗的就只剩下齊師一支力量。眼見聯軍分崩離希,齊侯諸兒又氣又恨,且從臨淄長途奔襲而來,士氣也漸漸衰落。戰爭越打越辛苦,漸漸陷入膠著,若是以往,恐怕早就撤軍了事。然而齊侯諸兒卻不願在諸夏面前丟臉,原本是想一戰稱霸,如果就這樣落敗而歸,不但顏面掃地,更會影響齊國今後在諸夏間的地位。於是不得不咬緊牙關死戰到底,當終於攻下朝歌時,已是六月了。
近半年的廝殺,衛人損失慘重,黔牟更是打擊深重。他本想自盡,但公子職力勸他入周,自己留下來做最後抵抗。黔牟放聲痛哭,八載經營毀於一旦,倘若公子職不一同跟隨,這一去恐怕再沒有回來的那一日了,故道:“若入周,大夫須隨我一同!”
公子職卻道:“臣受先太子信任,一心輔君,已然盡心竭力。現當為先太子盡忠,為衛盡忠!”
黔牟明白,公子職扶立他是為了長兄伋子,如果公子壽沒有死,即便他要奪位、要為長兄報仇,公子職也絕不會支援他。這些年,公子職的確是盡心竭力地輔佐自己,此刻他另有選擇,自己也無能為力,只得道:“黔牟謝職大夫。”
公子職慌忙行禮道:“臣不敢!若君有歸衛之日,請照顧臣之老小。”
黔牟點頭應允,登車向周而去。公子職亦登車,率領最後一支兵力向齊師迎面衝去。此時齊師打頭的正是公子朔,身旁的公子洩告訴他那就是公子職的戰車,公子朔當即怒火中燒,他恨極了這個幫助黔牟趕走他的人,親自搭弓射箭,瞄準前方戰車上的人就是三箭連發。只見車上坐著的人跌落馬車,只有戰馬還在奮力前奔。車輪碾過公子職的身體,他掙扎了幾下再未起身。公子朔朗聲大笑,揮手示意兵士迎擊,齊師將士奔湧向前,而衛師見主帥已死,早已無心戀戰,登時四下奔湧,一擊即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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