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第五章
回到行館的魯侯同也心潮起伏，難以入睡。這次來到齊國是繼位以來的第一次，也是最煎熬的一次。齊侯與他雖是舅甥，卻有著殺父奪母之仇，於情感而言，魯侯同心中又恨又怕，怨自己弱小，不能報父仇。然而，魯、齊之間又不止於這層愛恨糾葛，於諸夏間是大的利益聯結。鄭國已衰，宋國就成了最大的威脅，魯國在父親死後大傷元氣，內部亦危機四伏。想要壯大振興，單憑他一人之力不夠，單靠魯國一國之力也不可行。齊侯雖是仇敵，卻也是唯一的可以支撐魯國之國，特別是公子朔若成功歸國，魯、齊、衛三國橫跨南北的姻親聯盟將是強大的勢力，無論是宋或是王室，都不敢小覷。來到齊國的每一天，魯侯同都要不斷地提醒自己，要做出恭敬的模樣，決不能感情用事，以致毀了魯國的前途。但面對齊侯時，他的內心又是抗拒的，尤其想到母親，齊侯的面容就顯得更加猙獰。
與母親一別四載，魯侯同愈發思念母親，更渴望從她口中得知事情的真相。關於父親的死，魯人總有許多的疑點和困惑，而齊人搪三推四，總是敷衍了事。沒有人可以說得清事情的來龍去脈，唯一知道真相的就只有母親。可是，自來到禚地，齊侯始終不曾有隻言片語提及母親，彷彿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她的母親也根本就不在齊國似的。齊侯不提，魯侯同也不敢輕易提出要見母親的願望，生怕言辭不慎會使結盟伐衛一事前功盡棄。如今結盟已成，歸國在即，能否有見母親的可能呢？魯侯同輾轉反側，終於還是叫來了申??，想聽聽他的看法。
申??似早料到國君會喚他來，看樣子也不曾睡下，待聽國君道出所憂，他輕嘆一聲，道：“臣幾日細緻觀察，齊侯不提夫人，推測是不願君與夫人相見。”
魯侯同點了點頭，情緒低落，道：“那麼，寡人此次來，是見不到母親了……”
申??思忖片刻，道：“雖不易相見，或許有傳言之可能。君有何言欲向夫人說？”
“我……”魯侯同話在口中卻猶豫了，想了好半晌方道：“想知道事情的真相。”
申??聽罷沈吟道：“恕臣直言，此時不可。”
魯侯同也明白其中道理，卻仍不甘心，苦著臉道：“難道說，永遠沒有真相？”
“發生過的事，終究難逃史官一筆。只是何時道出真相，自有天定。”
魯侯同默默不語，面容委屈。申??明白，國君仍有孩童的一面，這樣前所未有的變故突然臨頭，任是誰也難以承受，何況當年他還是個少年，深得父母寵愛和厚望。而形勢覆雜，雖是母子也不能想見就見，作為臣子能做的，也無非是想辦法替國君傳句話而已。
“君還有什麼要臣轉達的麼？”
魯侯同想了片刻，道：“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申??聽他喃喃念出，心裡明白了些什麼，但卻搖了搖頭，嘆息道：“難矣！”
魯侯同低頭不語，申??怕惹國君哀傷，便好生勸慰了幾句，請命退下了。
第二日清晨，舜華在悠揚的歌聲中醒來，迷濛中以為樂工在排練歌詠，覺得有些吵鬧，便起身喚人。女婢進來卻道：“不是樂工排練，是幾個魯國人在外面唱歌，我們不便去阻攔。”舜華立即上了心，穿戴好後就來到庭院門口，遠遠望去，的確有幾個人在高聲唱著：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詩經·鄭風·子衿》】
舜華仔細聽著，這是鄭地歌謠，卻為何是魯人在此反覆歌唱？她凝神想了想，忽然有所悟，這一定是魯人在向她傳遞什麼。是誰的主意？申??，還是同兒？
舜華激動不已，想要出去問話，但身後的女婢們卻上前攔住她，國君吩咐，夫人不得離開宮舍。舜華心急如焚，道：“那就將那幾個魯人叫來，我有話要問。”
女婢們卻跪下道：“小君恕罪，奴婢不敢，須得國君準允。”
出也不能，入也不能，舜華只能站在門口遠遠望著那幾個唱歌的人，未幾，日上三竿，那幾個人嗓子也啞了，朝這邊望了望，終默默離去了。舜華想要喚住卻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走遠，連個口信也傳不過去。這一整日她都在焦慮不安中度過，時不時地到庭院中走走，豎著耳朵朝外聽聽，盼著那幾個人還會回來，可是真的回來了，她卻仍是無法接近的。她也想過去求諸兒，說些好話讓她可以出去，但諸兒自從那次離去就再也沒有回來過，派人去傳話卻無半點回音。就這樣過了幾日，那幾個魯人再未出現，舜華心灰意冷，連眼淚都已經流乾。卻有女婢慌忙跑來，稟報國君駕臨。
舜華騰地起身，快步迎到堂上，諸兒正登堂，見她竟肯相迎，不禁有些驚訝，道：“這是我第一次見你出來迎我，難道你已知曉我要走了？”
舜華怔住，道：“我不知道。你何時啟程？魯侯他們……”
諸兒面無表情，走到她近前，看著她的面容，道：“魯人已歸。”
舜華當即淚溼眼眶，兒子走了，她卻一面也沒有見到，一句話也未曾說。明知那幾個人是在借歌傳話，她卻不能傳遞自己的心聲，兒子一定會恨她心狠無情！
“我也要走了。”諸兒看著舜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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