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第九章
齊侯諸兒沒有在新臺過多停留，做了些安排後又回到了朝歌。此時的朝歌已基本恢覆了平靜，只是國人還尚未從驚恐中完全恢覆，路上的行人仍舊行色匆匆，不敢停留或說話，店鋪也都早早關門。衛侯朔已然完全掌握了朝歌，有魯侯在側，心裡更是信心十足，接下來將派兵掃蕩那些分封在外的不服他的大夫。
魯侯同也聽說了姨母在新臺的事，這些日子裡，他成了表兄最耐心的傾聽者，兄弟倆常常一同飲酒談心。談著談著，魯侯同心潮起伏，也說起了自己與母親的事。原本他不願在表兄面前談及母親，衛侯朔也假裝一無所知，誰料衛國也出了這樣不堪的事，兄弟倆一時成了最親密的知己，把心中的苦水全部向對方傾瀉了出來。他們都知道，除了彼此，誰也不會真正懂得他們的內心，而他們的母親又恰恰是同胞姐妹，命運之無情和可笑令兩個年輕人痛苦不堪。
話說得多了，兩個年輕人忽然發現，讓他們痛苦的那個真正的元兇，恰恰是同一個人，就是舅舅齊侯。如果不是他作惡，魯侯同不會失去父親又被迫與母親分離；而對衛侯朔來說，迫使母親與庶兄成婚的雖然是外祖父齊僖公，但舅舅是這一婚姻的支持者，也正想透過各種手段控制衛國，從而達到他勢力向中原擴張的目的。衛侯朔這些年在齊，親眼看著舅舅繼位以來的一系列作為，對其野心心知肚明。他不敢說，是怕舅舅不支援他歸國。如今回來了，且受到舅舅的控制，連殺公子頑都不能遂願，心裡的不滿漸漸上升。從言談中，他聽出了表弟也暗暗懷著怨恨，無非是與自己一樣迫於齊國的勢力才不敢反抗，遂暗暗動了心思，打算與魯國聯合起來，一同對抗齊國。
齊侯諸兒卻未能察覺什麼，齊國剛剛助衛侯平定局勢，功勞巨大，兩個毛孩子又能成什麼氣候？還是要乖乖聽他的指揮。回到朝歌時他全未看出那微妙的變化，仍舊一副聛睨一切的姿態，讓魯侯同和衛侯朔心中更添不悅。
眼下，齊侯諸兒的第一要務便是解決衛國宮廷的矛盾，如果任由他們爭鬥，衛國遲早還是要陷於內亂。自當年公子州籲殺衛桓公自立起，三十幾年來衛國從未真正的安寧過，國家更是千瘡百孔。他好容易扶立了外甥，不能再看著他被趕出衛國，齊國也無力再跟著耗下去。故他先叫來衛侯朔，打算好言相勸，動之以情，要他接納母親與公子頑的婚姻，接受齊國的安排。
聽聞齊侯提起母親，衛侯朔便猜到他要說什麼，故低頭聽著，齊侯以為他已然順服，便略加重了語氣，擺出了大國之君和長輩的姿態，道：“你母親正慢慢調養，切勿讓她傷心勞累。這些年她為了活下來見到你，受了許多苦，你剛剛回來，應在母親面前多盡孝，不應任性妄為。”
衛侯朔最厭惡舅舅這副居高臨下的神情，從前蟄伏在齊國，不得不忍著，如今自己也是一國之君，縱是晚輩，舅舅也該看在國君之禮上對他尊重些。而舅舅口中那一套虛偽之詞更讓他作嘔，這天下要數任性妄為，誰可與齊侯做比？想到這心中暗暗冷笑，齊侯卻仍只顧著自己的想法，繼續道：“公子頑與你母親的婚事是先君僖公所定，且已育子女，不可逆轉。你母親親自來求我，要我保公子頑不死，我已答應她……”
“母親來求你？”衛侯朔繃不住，當即抬頭髮問。
齊侯諸兒這才略略感知到了衛侯朔的不滿，但仍毫不在意，道：“的確如此。你母親這些年得公子頑照顧，得以安穩度過八載艱辛，公子頑有功，若誅殺，恐衛人不服，於你不利。”
衛侯朔強忍著沒有笑出來，牙齒咬著舌頭，臉色泛青。齊侯的話他一句也不信，當年母親是如何被齊公子年逼著嫁給公子頑，又如何中毒險些喪命，那一切仍歷歷在目，雖十年過去了仍絲毫不能忘。他不信，自己去國八載，母親就變了！當年父親那般寵愛母親，而母親又是那般依戀父親，這樣恩愛的夫妻怎會容忍不恥不倫之事？父親九泉之下不能！母親雖被強權所迫，亦不能！
“你有什麼話要說？”
聽見齊侯問自己，且未以“君”相稱，衛侯朔感到一種羞辱。但無論如何，此時翻臉於己不利，故道：“若母親果真與公子頑恩愛，朔無話可說。只是，一別多年，還不曾在母親膝下敘話，且新臺偏狹，朔不能時時往見。朔請將母親從新臺接來，以盡孝心！”
齊侯諸兒聽罷大悅，點頭道：“當如此。過幾日就派人去接你母親回朝歌。”
“不，朔要親自去迎。”
齊侯諸兒並無異議，只問：“公子頑和五個子女你如何安置？”
“宮中尚需修整籌備，朔請先留他們在新臺幾日，待收拾停當再接回宮中。”
齊侯諸兒點頭應允。衛侯朔立即著手準備，三日後整裝出發，向新臺趕去。這一次來，他心裡已有了準備，絕不會像上次一樣大吵大鬧，舅舅的人就在左右監視著他，一切都得加倍小心。
瓊瑩已得到訊息，只不確定兒子此次來新臺的目的，但她猜測當與公子頑有關，正好，她也想當面向兒子解釋清楚。衛侯朔到時，她已穿戴整齊，來到庭門迎接，衛侯朔見母親親自迎了出來，立即跳下車，趨步上前行大禮，一時情緒失控，當著眾人的面哭了起來。瓊瑩亦悲亦喜，親手扶起兒子，仔仔細細地看。上次見到他，自己剛剛生產，並未看清，這次才看出了兒子這些年的變化。朔兒又長高了許多，身體高大強壯，面貌也更加硬朗，不再是當年出奔時的那個少年，心中感慨良多，欣慰不已。
衛侯朔親自扶母親來到堂上，向母親說明來意，瓊瑩稍感意外，暗暗猜測這是否是一個陰謀，一旦她與公子頑分離，他的性命便有大的威脅，故道：“我已多年不在衛宮，早已不慣。且你已成人，不該受我束縛。你的幾個弟妹尚小，還需我照看，我不便離開。你有此意，母親心中快慰，你若思念母親可隨時來新臺探望。”
衛侯朔頗感意外，他仔細觀察母親的神色，竟絲毫看不出是受脅迫所至，心中更加困惑，遂抬頭看看左右，道：“眾人先退下，寡人想與母親私下敘話。”
底下人不敢遲疑，紛紛退了出去。待堂上只剩母子二人，衛侯朔仍不放心，壓低聲音道：“現在堂上只有朔與母親，請母親勿要恐慌，心中所想盡可道來。”
瓊瑩見兒子神神秘秘的，一時不解，又聽他如此說，彷彿是不相信自己方才所言是真心話，不由尷尬地笑道：“母親所說句句發自肺腑，方才皆已道出。”
衛侯朔瞪大雙眼，看了母親半晌，仍不罷休，道：“母親在新臺受了八年苦，仍不肯向兒道出實情麼？勿要擔憂舅舅，兒絕不會透露出去。”
瓊瑩見狀亦是吃驚，道：“你舅舅待我極好，已答應不殺公子頑。我這些年在新臺雖苦，但好在有公子頑相伴，對我照護有加，你的幾個弟妹也都乖巧懂事，我已然知足了。今後你可安心在朝歌治理衛國，母親絕不干涉朝政。不過你放心，只要我在，你舅舅一定會支援你，再不會有從前的動盪了。”
見母親一而再再而三如此說，衛侯朔不得不相信是母親的真心話了。可母親的態度卻深深戳傷了他，這些年對母親的思念和愧悔瞬時成了笑話，母親非但不惦念他，還要與公子頑和這五個不相干的弟妹共度餘生！不！這絕非他所能預想的！更不是他願意看到的！這是怎麼了？當年的母親是如何改變的？又為何改變？
“是否舅舅逼迫母親如此？”
“何出此言？你舅舅一再保證不殺公子頑，怎會逼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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