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跟著蘇瑾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瞬間,他指腹無意識地蹭過袖釦——金屬質地,表面磨砂處理,看起來和普通袖釦沒區別。但內側暗格裡藏著的訊號發射器,是他唯一和專案組保持聯絡的通道。他靠回座椅,手指放開袖釦,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後視鏡。蘇瑾正在補口紅,動作自然,看不出任何異常。但陸明遠這段時間養成的習慣,讓他下意識記住了她補口紅時的每個細節——從哪個角度旋轉管身,塗幾層,最後抿一下嘴。今天她只塗了一層,比平時快,像是趕時間。
“馬先生的收藏室在哪兒?”陸明遠隨口問。
“半山。”蘇瑾收起口紅,轉過頭笑了笑,“說是收藏室,其實就是他私人公寓裡的一層,專門放些不方便擺出來的東西。”
不方便擺出來的。陸明遠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詞,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他想起昨晚收到的匿名簡訊,只有七個字——“別去,或者寫好遺書。”他當時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最後刪掉了簡訊,沒有回覆。現在坐在這輛車裡,他忽然覺得那條簡訊可能不是恐嚇,而是提醒。
車子駛過海底隧道,穿過中環,沿著盤山公路往上爬。路兩旁的樹越來越密,別墅隔得越來越遠,每棟之間都隔著高高的圍牆和密密麻麻的監控攝像頭。陸明遠數著轉彎的次數,默默記下路線——從隧道出口算起,第四個彎道,第三個路口左轉,然後是一條筆直的上坡路,盡頭有座灰白色的水塔。他習慣性地把沿途地標刻進腦子裡,這是多年養成的本能,萬一需要撤退,這些都是救命的資訊。
車子在一棟白色別墅前停下。鐵門自動開啟,沿著碎石車道開進去,停在一扇雕花木門前。陸明遠透過車窗看了一眼門兩側的灌木叢——修剪得很整齊,但左邊那叢比右邊高出約半尺,底下隱約能看見一個黑色的基座。不是燈柱,是某種監控裝置。他收回目光,推開車門,腳尖落地時順勢檢查了一下鞋跟——夾層裡的微型工具還在,貼著鞋膛內側,觸感冰涼。
他跟著蘇瑾走進大門。一層的客廳裝修考究,落地窗外是半山全景,但蘇瑾沒停,直接帶他走向樓梯,往下走。陸明遠踩在樓梯上,腳步很穩,心裡卻在快速計算——這棟別墅地上三層,地下至少還有兩層。樓梯拐角處有一扇防火門,門縫下透出微弱的紅光,像是某種警報系統的指示燈。他默默記下位置,繼續往下走。
地下室。樓梯盡頭是一扇鋼製防盜門,門邊站著個穿黑西裝的保鏢,肩寬腰窄,一看就是練家子。蘇瑾走上前,說了句粵語。保鏢點點頭,刷了張卡,門鎖咔噠一聲彈開。
門後是一間大約六十平的房間,燈光柔和,空調溫度調得很低。牆壁上掛著幾幅裝了框的畫,玻璃展櫃裡擺著玉器和瓷器,角落裡還有一座半人高的青銅雕像。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式對襟衫的中年男人迎上來,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指上戴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翡翠扳指。
“周先生,久仰。”他伸出手,笑容熱情,“蘇小姐跟我說過好幾次,說您是東南亞珠寶行的新貴,眼光獨到。”
陸明遠握住他的手,力道適中,不卑不亢。“馬先生客氣了,我才該謝謝您願意讓我開開眼界。”他注意到馬國良握手時,食指和中指微微用力,像是試探他的反應。陸明遠不動聲色,鬆開了手。
馬國良哈哈笑了兩聲,拍了拍陸明遠的肩膀,轉身帶他往裡走:“來,先看看這幾件。我剛收的,還沒捂熱乎呢。”
陸明遠跟上去,餘光掃過房間。四個角落各有攝像頭,紅點緩緩轉動,拍攝角度相互重疊,幾乎沒有死角。門口保鏢沒跟進來,但門外肯定還有人。房間另一頭還有一扇門,關著,門縫下透出一線光。他收回目光,心裡默默記下——那扇門的位置,剛好在攝像頭盲區的邊緣,不仔細看根本注意不到。
蘇瑾跟在陸明遠身邊,時不時插兩句話,介紹某件藏品的來歷,語氣專業又自然。一切都顯得很正常。太正常了。陸明遠一邊看著展櫃裡那件標價八位數的青花瓷,一邊在心裡默默推演——如果這是陷阱,入口已經封死,唯一的出路是那扇鋼製門。但門外至少有兩個人,自己近身格鬥能力一般,硬闖不現實。那就只能繼續演。
馬國良帶他看完一圈藏品,笑著問:“周先生對哪件最感興趣?”
陸明遠目光停在牆上一幅油畫上。畫的是個側臉女人,背景是暗紅色的,色調壓抑,但筆觸有力,隱約透著一種躁動感。“這幅。”陸明遠說,“來源特殊?”
馬國良眼睛亮了一下,湊近兩步,壓低聲音:“周先生好眼力。這幅畫的作者現在……不方便說名字。但圈內人都知道,他的畫這幾年價格翻了三倍不止。”他說話時,右手食指一直在輕輕敲著桌面——三短一長,三短一長。不是無意識的動作,更像是某種訊號。陸明遠心念電轉,面上不動聲色,走上前仔細端詳畫布邊緣的筆觸。餘光裡,他注意到蘇瑾往後退了半步,很自然的動作,像是要給馬國良和他騰出空間。但陸明遠這段時間一直在觀察她——她退半步的同時,目光往房間角落那扇緊閉的門瞟了一眼。只瞟了一眼,很快收回。
陸明遠心裡記了一筆。馬國良還在介紹那幅畫的來歷,聲音熱絡,滔滔不絕。陸明遠聽著,時不時點頭,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欣賞表情。但他的手已經悄悄摸到袖釦上,指尖輕輕一撥,確認袖釦還固定在原位。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馬國良的敲手指動作停了,又重複了一遍,比剛才慢了半拍——像是在等某個回應。
陸明遠側過頭,對蘇瑾笑了笑:“蘇小姐,這畫的出處,您瞭解嗎?”
蘇瑾走過來,站在他身側,開始介紹。陸明遠聽著,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她垂在身側的右手——指尖自然放鬆,沒握拳,也沒做任何手勢。但他注意到,她站的位置正好擋在他和那扇緊閉的門之間。門縫下的光似乎更亮了,有人在那扇門後面。
陸明遠收回目光,繼續看畫,嘴角笑意不減。手心那枚“星星”切片的稜角,隔著衣料,硌在他胸口。他想起那條簡訊,想起蘇瑾的半步後退,想起馬國良的敲手指訊號——所有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這間屋子裡,有一個他還沒看見的“局”。而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演下去,直到這場戲揭幕。
馬國良終於停下敲手指的動作,轉過身,笑容更深了幾分:“周先生,我後面還有個房間,有幾件‘真正’的寶貝,想請您單獨鑑賞一下。”他說話時,目光似有若無地瞥了一眼蘇瑾。蘇瑾微笑著點頭,示意陸明遠可以去。
陸明遠知道,這很可能就是“局”的核心。他若拒絕,前功盡棄;若進去,生死難料。他端起酒杯,餘光掃過蘇瑾,發現她右手不知何時已悄然垂在身側,指尖微微向內扣著,那是……某種準備拔槍或攻擊的起手式?陸明遠心臟猛跳,臉上卻綻開一個更熱情的笑容:“好啊,榮幸之至。”
他跟著馬國良走向那扇緊閉的房門,手心裡,那枚“星星”切片的稜角,硌得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