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落下來，像一塊厚實的絨布，猛地矇住了眼睛。
客廳裡最後一點落地燈的昏黃光暈也熄了。林曉月按開關的手還停在半空，指尖有點涼。她剛才從臥室出來，想看看陳鋒要不要喝水，卻見他僵在窗邊，側耳聽著什麼。他沒說話，只是朝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指了指天花板上的主燈開關。
於是她關了。
現在屋裡只剩下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的、街道上那點可憐的天光。灰濛濛的，勉強能勾勒出傢俱模糊的輪廓。沙發像一團蹲伏的獸，餐桌是伸開的怪影。空氣一下子沉了，壓得人耳朵裡嗡嗡響。
陳鋒沒動。
他整個人貼在窗戶側面的牆壁上，只露出小半張臉，眼睛死死盯著對面那棟樓。三樓，左邊第四扇窗。剛才那一下鏡片反光，快得像錯覺。但現在，在徹底黑暗的襯托下，那扇窗後隱約透出的、極其微弱的非自然光，反而更清晰了。
不是燈光。
更像是某種電子裝置待機時，指示燈那種幽暗的、偏冷調的光。極細微的一點，在深色窗簾縫隙裡時隱時現。
他屏住呼吸。
眼睛適應了黑暗後，看得更清楚些。那扇窗的窗簾並非完全拉嚴，中間有道兩指寬的縫隙。就在那縫隙後面，剛才反光的位置，似乎有個比周圍黑暗更濃重一點的輪廓。
人影。
輪廓的邊緣很模糊，但能看出是個人形的上半身，頭部微微前傾，正對著這邊。
靜止的。
陳鋒的後槽牙咬緊了。他慢慢抬起左手，朝林曉月所在的方向壓了壓，示意她絕對不要動。
林曉月看見了那個手勢。她僵在開關旁，連呼吸都放輕了。心臟在胸腔裡撞得生疼，一下，又一下。她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陳鋒剛才在黑暗裡那句低啞的“陸明遠知道你傢俱體地址嗎？”，一會兒是糖糖睡前嘟囔的“陸叔叔什麼時候回來呀”。
時間被黑暗拉長了。
每一秒都像在膠水裡淌過。客廳角落的老式掛鐘，秒針走動時發出極輕微的“嗒、嗒”聲，此刻聽起來像擂鼓。
陳鋒動了。
他像貓一樣，腳掌先著地，後跟緩緩壓下，沒有發出半點聲音。身體貼著牆壁，極其緩慢地橫向移動，從窗戶左側挪到了通往小陽臺的玻璃門旁。這個角度，能避開對面可能的直視，又能從側面觀察那扇窗的更多細節。
他停下，再次看去。
人影還在。
輪廓似乎比剛才更清晰了一點。肩膀的線條，微微低頭的姿態。甚至能看到一點反光——可能是眼鏡片，也可能是鏡頭。
陳鋒的右手垂在腿側，手指無意識地曲張了一下。指節發出極輕的“咔”聲，在死寂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林曉月聽見了那聲音。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修家裡那臺老收音機時，緊張或專注時，手指也會這樣無意識地捏出響聲。這個聯想讓她鼻子一酸，又強行壓下去。不能分心。現在不能。
臥室裡傳來一點極細微的窸窣聲。
糖糖翻身了。
孩子睡夢中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聽不清。然後又是布料摩擦的細響，接著重新歸於均勻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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