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光線被枝葉切割得很碎，落在陸明遠腳邊，像一攤攤化不開的汙漬。他背靠著一棵老槐樹粗糙的樹幹，擰開水壺，仰頭灌了兩口。水是溫的，劃過喉嚨時帶著鐵鏽味。
他放下水壺，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動作很慢，眼睛沒停。
太安靜了。
這不是那種讓人心安的寧靜。沒有鳥撲稜翅膀的聲音，沒有蟲子藏在草葉底下嘶鳴，連風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只在樹梢最頂端極其吝嗇地晃那麼一兩下。空氣凝住了，沉甸甸地壓下來，吸進肺裡都帶著一股子青苔的溼氣和腐爛樹葉底下漚出來的、若有若無的腥。
不對勁。
陸明遠抬起手腕，錶盤上的指標走得四平八穩。距離和陳鋒約定的第一次聯絡時間，已經過去七分鐘了。
對講機靜靜躺在腳邊的揹包上，螢幕漆黑。
他喉結動了動，沒去碰它。
目光掃過前方那片緩坡。坡上的樹叢長得密，枝葉糾纏，光線很難透進去，黑黢黢的一團。就在剛才，他似乎瞥見靠右那片灌木的葉子，極其輕微地、不自然地顫了一下。
不是風。
像有人躲在後面，調整了一下蹲麻的腿，或者，換了個更舒服的瞄準姿勢。
陸明遠垂下眼皮，擰緊水壺蓋子，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在這片死寂裡，這聲音清晰得有點刺耳。他順勢彎腰，把水壺塞回揹包側袋，動作自然得像只是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指尖在揹包裡層快速摸索，觸到幾個冰涼堅硬的小物件。
煙霧彈。閃光彈。還有兩個用空易拉罐和魚線做的簡易報警器，醜得很，但有用。
他抽回手，直起身，看似隨意地往左邊挪了兩步，換到另一棵更粗、位置也更偏的樹後。這個角度，能同時觀察到緩坡和側後方一片更茂密的雜木林。
視野好了點。
但也讓他看得更清楚——對面緩坡的樹影裡，那種不自然的、壓抑著的晃動，不止一處。
左前方，靠近一塊裸露岩石的地方，灌木叢的輪廓比周圍顯得“厚”了一點。
右後方，雜木林邊緣，有幾根折斷的枯枝，斷口很新，白生生的木茬刺眼。
他被圍了。
陸明遠舌尖抵了抵上顎，嚐到一點鐵鏽味，可能是剛才喝水沾上的，也可能是自己咬破了口腔內壁。他沒什麼感覺，大腦像臺超負荷運轉的機器，冷靜地剔除掉所有無關的情緒，只剩下分析和計算。
包圍圈還沒完全合攏。
或者說，對方沒打算立刻合攏。
他們在等。
等什麼？等一個明確的攻擊命令？等某個關鍵人物到場？還是……在等他自己慌不擇路，一頭撞進某個預設好的陷阱？
陳鋒失聯，是不是也落進了類似的圈套？
這個念頭像根冰錐，猝不及防地扎進來。陸明遠呼吸滯了一瞬，隨即強迫自己把它壓下去。現在不能想，想了也沒用。陳鋒那邊他暫時管不了，他能管的，只有自己眼前這片林子，和藏在林子裡的、不知道有多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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