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巴一張一合,儘管發不出聲音,可那唇齒之間也清晰勾勒出一個「林」字。
秦闕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眼中光火一分分地黯淡下去,逐漸轉變為悲痛——
脫險以後,他曾派出數百的將士前往事發海域尋找林景,如今三日過去,依舊是半點音訊也無。可即便是尋到又如何?不過平添一具屍身罷了——那一槍穿透了林景的鎖骨,他本就有癆病在身,又怎麼會有生還的可能......
秦闕垂一垂眸,正不知如何開口,可霍青閬卻似乎讀懂了他的心緒,眼神中早已是一片昏沈。沒有預料中的歇斯底里,她只安靜地望著棚頂,一言不發。然而這一刻,秦闕卻開始恐懼,彷彿有利刃狠狠插入心口,那驚痛來源於心底,卻蔓延在周身每一處角落。
他向來深知霍青閬愛著林景,可他不知道,自己竟然在意至此——原來有些疼痛無需捱到皮肉,僅是她的一個眼神就可以讓自己心如刀割。
疼痛......他有多少年不曾感受過疼痛了?
秦闕閉一閉眼,猶豫再三卻講不出一字,只餘下滿目疼惜。他默然起身,又回過身去低低開口:“你休息,我就在門外。”
言罷,秦闕不再遲疑,只大步向門口走去。耳聽男子的腳步漸漸遠去,竟有巨大的驚駭 驟然浮起在心頭,霍青閬急急開口:“秦闕——”
許是聲音太低,秦闕似乎沒有聽到,依舊向外邁著步子。霍青閬心底一凜,掀起被子便奔下了床去,赤腳踩在冰冷的地面:“秦闕!”
這一聲耗盡了氣力,霍青閬難以抑制地咳起來,已經站不穩腳。秦闕匆匆回身,極其小心地將她打橫抱起,又一步步移回床邊。
“我在,我在這裡。”他扶住她的肩膀,目光與語聲盡顯溫柔。
那是霍青閬從未在秦闕身上見過的風儀,她無聲望他,只覺男子的氣息已然盡數將她籠罩,陌生而強烈。不知過了多久,霍青閬終是開口,語聲沙啞:“將軍從前問我,問我......願不願意,跟著你。”
秦闕一怔,略略點頭:“是。”
“此話,可還作數?”
“作數。”
霍青閬凝望他,儘量使自己笑得美好,可眼淚卻猝不及防流了下來。秦闕輕手拂去她面上的淚,低聲詢問:“你,想給他報仇?”
霍青閬不語,只聽秦闕繼續道:“林景與林家的恩怨,不是你我可以——”
“不是。”霍青閬打斷他的話,微微揚起頭:“不是報仇。他護著我活了下來,我既然活了下來......我想好好地活下去,再不想軟弱,再不想由旁人左右生死。”
那女子氣息微弱聲音低啞,短短的一句話似乎講得費力至極,可她的神情卻又無比倨傲,一板一眼果敢剛強,即使面色蒼白也盡顯宣威氣度。
那氣度令他失神。
恍惚裡,秦闕彷彿再度看到了戲臺上的她,橫刀揚眉字字鏗鏘,正是愛憎決絕的真女子!
“好。”秦闕凝視她的雙眸,一字一句說道:“從今往後,你便是與我秦闕共赴河山的人,無人可以左右你的生死!你再不必軟弱,也再不可以軟弱!”
霍青閬深深看他,決然一笑,繼而轉眸看向窗外。
那是與夢中幾近相同的黎明——如火的紅日升起在東方天穹處,金色晨光穿透雲層照耀在彼此之間,他們的目光堅定而深邃,彷彿已將所有光輝盡收眼底。
她會活下去,也替林景活下去,活在萬人之上,踏足萬里江山!
另一片金色的天空下,身形清瘦的男子被巨浪拋至岸邊,一動不動地僵臥在地。細碎的天光裡,面染桃色的少女蹦跳著跑過去,卻被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死人了,死人了方醫生!”
“別大呼小叫。”耳邊一語溫沈,眸光清冷的女子快步走過來,第一個動作便是俯身將手指搭上他的的頸部——
良久,女子緩緩起身,聲音如面色一般冷肅:“脈象未竭,還活著。”
」完 夢華繁·一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