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沈沈睡了整日，睜眼時窗外下起了雨，似乎已是深夜。入夜的秦公館靜謐幽森，霍青閬披散著頭髮行下樓去，只見飯廳桌上擺好了各式菜餚，道道皆由菜罩籠著，想必是梅姐為她留好的晚飯。此刻腹中空空，霍青閬滿懷興致地執起筷子，可飯入口中卻又食不知味——
夜這樣深了，秦闕還沒有回來......也不知他此刻身在何處，可有危險。
一聲刺耳的鳴叫傳來，窗外的夜鴉撲稜稜扇動起翅膀，打著旋兒飛出庭院。軍靴踏地之聲接踵而來，霍青閬心中一動，穿著拖鞋便急急奔出大門，正見到秦闕面色凝重從車上下來，深色軍裝彷彿與夜雨融作一處。
分明只有兩日未見，可思念卻彷彿到了極致。她顧不得正在下雨便匆匆撲上前去，可秦闕卻蹙起眉來，不由分說將她打橫抱起，踢開房門便扔到了沙發上。
“下著雨，穿成這樣跑出來做什麼？”秦闕凝眉說著，隨手拿過一件披肩扔過去，一邊扯開自己的軍裝領口 。霍青閬倚在沙發裡不動，只順勢縮在絲絨的披肩里望他，眉目間竟是難得的溫順：“我還以為你今日不回來了。”
許是進門時的聲響太大，梅姐滿目惺忪從房中走出，恭敬詢問：“督軍回來了，用過飯了嗎？”
“沒你的事情。”秦闕語聲嚴凜，梅姐連忙低下頭去，轉身回了房間。眼見秦闕這般神色，霍青閬倒是心底一凜——雖說他向來處事嚴肅，可也從不會用這樣的語氣對下人講話，想必是今日遇到了煩心的事。
霍青閬披好披肩站起身來，緩緩行至秦闕身側：“怎麼了？”
秦闕望她一眼，眉間似乎稍稍松泛了幾分，繼而轉身坐到沙發上。
霍青閬靜靜倚著餐桌，良久才終是見他遞過一紙電文。署名很熟悉，是常常與北方聯絡的「吳鉤」，可那電文的內容卻不尋常——
“林繼祥當真要申請南北和談？”
“嗯。”
“吃了敗仗就要和談，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好事？咱們不應就是了，沒必要為這個煩心。”
“只怕不得不應，這仗不能再打了。”秦闕目光凝重，轉眸看向妻子：“你不知道，日本這群狼崽子，太猖狂了。”
日本人？霍青閬嘆一聲，想要尋些寬慰的話來講，一時卻又無話可說——
近幾年來，列強忙於歐洲戰場無暇顧及對中國的瓜分，可日本卻藉機鑽了空子，早在袁世凱在位時便不斷擴張對山東的侵佔。如今大戰結束，日本作為戰勝國更是變本加厲，竟堅持要繼承德國在山東的權利，並以退出和會作為要挾！而反觀國內......靠利祿結合的北洋政府七零八落，大小軍閥遍地都是，又有幾人是真正在為家國謀生？不過都是趁著離亂想分一杯羹罷了。
國家內患至此，又何談御外......
霍青閬靜了片刻，垂眸坐到秦闕身側：“是日本要求獨佔山東的事？這樣的事情，不是靠你一人之力能解決的，上面自會——”
“上面？”秦闕轉過身來，彷彿極力剋制著怒意：“上面已經同意了！”
“你說什麼？”
“上面早就密令中國代表在條約上簽字了，只是昨日才傳回訊息！”
簽字……
這樣喪權辱國的條約......上面竟會簽字！
霍青閬愕然，只聽秦闕繼續道：“北京已經炸鍋了，這邊的學生也在鬧事，一股腦地上街遊行示威，什麼還我河山，打倒軍閥，懲辦國賊......”
秦闕頓一頓，唇角竟浮起幾分嘲諷的笑意：“丫頭，我成國賊了。”
國賊？他說起來輕鬆，可霍青閬卻聽得心驚惶恐，只覺那二字如同尖刃一般，生生剜在心頭。
國賊……什麼國賊！秦闕打仗打了半輩子，無非是為除賊安邦！他是她心中頂天立地的坦蕩男兒，是攜她共赴河山的英雄！那些人怎能這樣說他！霍青閬雙唇顫抖，儘管心中翻江倒海，開口卻還是極力將聲音放輕：“學生年輕不懂事，他們，他們也只是著急......他們以後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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