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暮色四合的時候，秦公館的庭院亮起了絢爛燈光。二樓的書房間裡，兩道男子的身影並肩立在窗前，一個英武筆挺，一個儒雅華貴，目光齊齊投射在夕陽籠罩的草坪上。
“你上次在電文裡提到的事情，要不要緊？”秦闕問。
“沒大問題。”林景雙手插在西褲口袋裡，悠悠閒閒地望著窗外：“只是有些人謹慎，害怕戰事影響走不了貨。畢竟他們不知道那條路的其他用處，總之，司卓明已經安撫過了。”
“他們的擔憂也不無道理，到時候交通閉塞，難保不出紕漏。”
“這個不必擔心，經濟司新任的顧問不是已經上任了麼？他是周銘峰的人，非常可靠，即便日後咱們走貨當真出了問題，總歸也還有周旋的餘地。”
“經濟司？”秦闕沈吟片刻，略一揚眉：“是不是姓許的？”
“你記得？”
“有些印象，上回在政府辦公廳見過的，是個很有出息的年輕人。”
林景一頓，訝然的神情中透出幾分笑意：“難得，秦督軍也有看得上的年輕人。”
“你講話真是越發像你母親了。”秦闕笑起來，目光凝聚之間似乎有剎那的停頓，遲疑半晌又道：“這些事，方寐知道麼？”
“我沒有告訴她。”
些許憂慮自林景眼底閃過，他轉眸看向秦闕：“阿寐的父親是稅務司長，我不想她為難。”
“也好。”秦闕點點頭：“對了，這次北上，我打算讓青閬留在上海。”
林景微微詫異：“她會願意留下麼？”
“如今國內的形勢不比從前了，戰場上解決不了所有的事情。你知道，這一條運輸線太重要也太危險，一著不慎便是滿盤皆輸，上海這邊確實需要一個妥當的人。”
秦闕垂眸講著，那話語恍若並不經意，可林景聽來卻是心頭凜然——
與尋常丈夫對妻子的疼愛不同，秦闕從來不會將霍青閬保護在烽火之外，此番更是要她一人留在虎狼環伺的上海，輔助前線的戰事。可林景也明白，這樣的抉擇背後恰恰是他們之間全然的信任與肯定 ，也唯有這般風浪才是對霍青閬真正的成全。
回首紛紜亂世，秦闕引領著她斬斷了多少荊棘才走到今日？他們付出了太多代價，卻也是唯一可以成就彼此的那個人。而他能做的，便是默然守在她的身後，她無需理會他，只需允許他的相陪。
幾不可聞的嘆息自林景口中流出，他展眸看向窗外，只聽秦闕再度開口，語中不似先前決然：“青閬......旁的我不擔心，只是她有時性子太急，膽子又大，我怕她——”
“我會照應。”林景淡然接過話來，秦闕凝視他片刻，隨即只含笑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輕巧鞋跟踏地的聲響逐步傳來，兩人轉身，只見霍青閬抱臂站在門口，滿面不耐：“客人早已經到齊了，連小七都準備妥當了，你們兩個怎麼比新娘子還磨蹭？”
“就來了。”秦闕滿不在乎地應了一句，林景笑了，低眉整理起手腕的袖釦，一邊向門口走去：“我去接小七，一會見。”
秦闕與霍青閬走下樓去，只見廳中華彩熠熠，陳麾穿著一身黑色的西式禮服，正向身側的親眷賓客致敬。往日里陳麾總是身著戎裝，霍青閬很少見到他這般打扮，此刻倒是眼前一亮。她歪一歪頭，摸著下巴道：“陳副官，好生俊朗呀！”
聞言，陳麾立馬便硬邦邦地低下頭去，濃眉一蹙竟也顯出幾分難見的羞赧之色。秦闕板著臉將妻子拉至身旁，微微含怒的雙眸一瞪，可唇角卻漾出笑容。霍青閬撇撇嘴，卻聽緗扇的聲音從旋梯方向傳來：“新娘子來啦——”
林彥穿著一件潔白的晚禮服，絲絨的流蘇披肩精緻優美，一顰一笑皆是嫻雅風姿。她挽著林景的手臂走下旋梯，廳中賓客自覺讓出一條路來，霍青閬默然望著兩人走近，只覺得眼眶發燙——
今日他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黑色西服，然而那卓然的風采卻無從掩蓋，步履之間奪人無限豔羨。他與小七的步調是那樣一致，儘管並非璧人也顯出十足默契，竟看得她心底一酸。
她記得清楚，就是在這樣的華燈之下，他也曾牽著自己跨步到眾人身前，將一枚光華璀璨的戒指佩戴在她的指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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