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抹一抹唇上的血,俯身撿起手槍,繼而緩緩交回到霍青閬的手中。緊接著,他扶住她的手腕,牽引著她,一寸寸將槍口抵上自己的心口——
“是這樣嗎?”林景微微笑著,眉目與話語一如往日溫柔。
霍青閬整個人都在顫抖。
她講不出話,手上也使不出半分力氣,隻眼睜睜看著林景伸手開啟保險。那動作極盡優雅,可「哢噠」一聲卻聽得她心底凜然。
“想殺便殺吧,七年前我便該死了。”他使力將那槍口往前一扯,金屬與皮肉的撞擊瞬間震盪開來,順著她的手腕,一直傳遞到心裡去。
七年前,倘若七年前他當真死去,那她是不是就可以無所顧忌地愛他?眼淚早已縱橫而落,霍青閬不住地搖頭,可他的力氣那樣大,彷彿想要用槍口生生刺穿胸膛,全然不許她的後退。
她記得那槍口的位置曾有一道極深的傷口——
兩年前,為救敏敏他身受槍傷卻隱忍不語,苦苦支撐在那處破舊潮溼的草料場中,只為成為她黑暗中的依靠。時至今日,也不知那傷口可曾痊癒,還會不會痛......
霍青閬身子一晃,只覺他的痛楚已然蔓延在自己心頭,全無可避。
林景力道不減,聲音卻極輕極柔:“記得嗎,是我教你用槍。”
似乎在女子眼中尋到了肯定的回應,他微笑,又緩緩開口:“你學得快,槍法也很準,強過警務司裡許多人。當時你說想要一把自己的槍,我一時尋不到法子,你不高興,就悄悄偷了我的配槍,在上面鑲了一顆鮮紅鮮紅的鴿血石,害我被下屬嘲笑很久。
“你真不講道理。你喜歡的戲目就不許我與旁人聽,你喜歡的點心也不許我帶著旁人買,你喜歡穿我的大衣,自己分明不冷也要我脫了給你,又喜歡縮在大衣裡裝作小貓來煩我......你還四處去說,說堂堂林四公子竟然怕貓,搞得我們家上上下下人盡皆知。
“其實我哪裡會怕貓,我只是怕你。青閬,我一直都怕你......”
“為什麼不回來?”霍青閬猝然抬頭,冰冷的眼淚流淌下來,她竭力控制著神情,可語聲卻依然含糊不清:“為什麼不回來,顧敘白出事那天,為什麼不回來找我......我整日,我整日都在等你,林景,我知道錯了......”
她的身體發僵,似乎是用盡了氣力才講出這一段沒頭沒尾的話,隨後便放肆地哭喊起來,全然沒有半分秦霍青閬的剛強模樣。
林景自然明白她在講些什麼,不需要任何頭尾始末——
因為,那也是折磨了他七年的執念。
無處排解,無法割捨,無人可訴。
他們曾用無比隨意的口吻將這件事情解釋通透,自以為對方心中早已是全然的釋懷……
可原來誰也不曾放下。
為什麼不回去找她?
他也曾問過自己千萬次,為什麼不回去找她?倘若那日他們和解,霍青閬便不會被小德子接走,不會被林冬平欺騙,更不會以滿清餘孽的身份被捕,所有的禍事都不會發生。事到如今,一切都已塵埃落定。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女人,她叫秦霍青閬,她有全新的生活,再不是他的愛人。
可他愛她——
若能恨她就好了。他從前都不知道,原來愛是比恨更加難以寬恕的情愫。
林景不由自主地鬆開了手,那手槍應時掉落到地毯上,兩人之間再沒了阻隔,卻也無人邁得出一步,哪怕一步。
他忽然明白了霍青閬今日為何來此——
錯如何,對如何,誰欠了誰又如何?在方寐這件事情上,即便她滿腹委屈,也終究還是選擇了讓步,生怕彼此因冷漠而重蹈覆轍。
她怕極了失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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