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第八十章
早晨又下起雨來。
此刻天未大亮，緗扇獨自一人站在渡口，即便手中撐著一把傘，身上也還是被雨水淋溼了大片。江水蕩著漣漪靜默流淌，她無聲望著，只感覺前塵過往一齊湧上心頭——
儘管不知自己要去往何方，可她心中卻已然跟著川流湧動起來，也跟著天色明亮起來。
逝者如斯，前塵已盡，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這條江流的盡頭便是重生。
然而她呢？那個給予自己重生的人，她什麼時候才肯放過自己，也給自己一個重生的機會？
念起那女子空空茫茫的眼神，緗扇感到心疼。她今年只有三十五歲，她是那麼好的人，理應得到上天的眷顧，不該就這樣如活死人一般去過下半生。
緗扇悵然一嘆，艱難地邁開腳步行過踏板，卻見一位半大的報童經過，口中還吆喝著頭條。什麼總統賄選、聲討暴動，什麼刺殺，什麼爆炸襲擊......一個個令人心驚的字眼縈繞耳際，她匆匆拿過一張報紙，心中不由一陣凜然——
與此同時，一份同樣的報紙也出現在秦氏府宅門前。
阿珍將報紙拿進門去，霍青閬只看兩行便白了臉色，來不及披上外衣就向門外跑去，一邊喝令管家去安排車輛。
管家擔心她的身體，本想勸阻，然而見到她眼底的寒光也不敢違抗，只能冒著大雨去發動汽車。車燈驟起，他盡力將車速提到極限，絲毫不敢分神，急得滿頭大汗。汽車一路飛馳在雨幕中，車窗上霧氣深重，路旁的光亮照不進來，車內只有一片昏暗。
蘇州到上海的車程不過一個鐘頭，卻是霍青閬生命中最漫長的一個鐘頭。她咬著唇，一遍遍去讀那報紙上的頭版，只覺得文字個個都浮動起來，彷彿化作成千上萬的黑鴉，反覆咬啄她的皮肉，又像是尖銳的釘子，一顆一顆緩慢扎入她心裡去。
抵達上海陸軍醫院的時候，雨越發大了起來，如瓢潑一般澆在地上，令人睜不開眼。霍青閬匆匆奔下車去，全然不顧司機的阻攔，也不撐傘，深一腳淺一腳就跑進了醫院大門。
就在昨日凌晨，聲討總統賄選的委員專列發生了爆炸，傷亡慘重，幾乎無人生還。
此刻的陸軍醫院燈火通明，醫生與護士忙得不可開交，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氣味。人群擠在走廊裡，黑壓壓的，彷彿是蓄積已久的洪水，壓得人喘不上氣。慟哭與哀聲不絕於耳，霍青閬跌跌撞撞地撥開人群，目光始終飄浮著，不知多久才終於留住一位護士——
“景先生呢？”
“你是死者家屬嗎？”護士腳步不停，只低頭在病例欄上掃視著名字，目光一定，抬眸卻見那女人並未跟上，只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微微嘆息，卻也實在無暇安慰，不由提高了聲音喚她：“問你話呢，你是景先生家屬嗎？”
霍青閬雙目無神，張了張嘴巴發覺根本發不出聲音，只能這樣盯著她。見狀，那護士也不忍多說，抬手往走廊深處一指：“1025病房，你去確認了，然後回來簽字。”
1025麼......她茫然地抬頭去看，只見一排排門牌袒露在慘白色的燈光下，她清楚看得見每一組數字，卻又像不認識一樣，不知哪一處才是自己的終點。
“你也不要我了......你怎麼也不要我了……”
霍青閬身子一晃，彷彿一片乾枯破碎的樹葉，搖搖欲墜。她一寸寸向前挪出腳步，只走兩步便是一個踉蹌，卻沒有摔到地上，而是落入了一方溫暖懷抱——
“青閬？”林景驚詫地喚她，只覺懷中盡是寒意，就連她的呼吸也冰冰冷冷。深秋的雨天這樣寒涼，她竟連一件外衣也沒有穿，披散的長髮也那樣溼漉漉地貼在身上，不斷往地上滴著水，眼睫都彷彿凝結著寒重霜汽......
她身子那麼虛弱，怎麼能這樣折騰......
咫尺相望，一切都歸於寂靜，他心疼得說不出話。而那女子也痴痴傻傻地仰頭望他，一動不動，彷彿就打算這樣度過幾生幾世。
“你怎麼了，你說話......”
林景有些慌了，不由將手背貼上她的臉頰，可她卻驟然一拂，繼而用盡全部的氣力將他環住，力道之重幾乎令他窒息。
他楞住片刻，這才懂了她的心思，不由苦笑：“不是，不是，那是位姓景的先生，不是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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