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哥……你是不是想得太遠了……”同事忍不住提醒他,“我們還沒落地呢。”
他只搖了搖頭,沒說話。最近發生的事太多了,催眠治療消耗了他不少心力,總感覺腦袋沒有以前靈光了,思考的時候像缺油的齒輪,吭哧吭哧地,很吃力。
他的心思完全沒有放在這場會議上,腳步虛浮地拐進會議室裡,準備按照習慣的位置坐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常坐的椅子已經被人佔了。
他的視線這才從沈思中抽離出來,聚焦在眼前的人身上。
是個中年男人,稀疏的頭髮緊貼著頭皮。看見他過來於是對方也站了起來,目測身高大約178c右,不算矮,微胖,顯得有些虎背熊腰。臉上最深的皺紋是眼角紋和法令紋,這人似乎很愛笑,和自己這樣一個還沒打招呼的陌生人也掛著幅度很大的弧度。
這不是研究所的人。周暮洋擰著眉心,並沒有回以微笑。他本來也不是愛笑的人。
但是看年紀,又肯定是長輩。他琢磨著,研究所附屬學校的領導們、還是哪個組的投資人,他基本上都打過照面,似乎和眼前人的印象都不相符。因為梁天杭的問題他和所長爭過好幾次都未果,他隱隱約約也能察覺到什麼,轉念一想倒是極有可能是梁天杭背後的人。
想到這裡,他呼吸一滯,彷彿不願意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他聯想的答案。
梁永輝正要開口說話,周暮洋忽然扭身從他旁邊路過了,徑直走到會議室的角落裡。後排只有椅子,離會議桌有些距離,按例是普通組員坐的。周暮洋是組長,而且還是梁天杭的組長,怎麼也不該坐到那種位置上去的。
會議室裡不只有他們兩個人,也有與周暮洋相識的,只是他臉色陰沈如水,大部分人又都知道周哥最近越洋辦公指定沒休息好,沒上前來碰一鼻子灰。
周暮洋慶幸自己平時不擅長偽裝也不願意偽裝,這個脾氣糟糕的人設穩穩地立住了,此刻沒有人過來打擾他。他靜靜地坐在椅子上調整呼吸,眼神望著會議室的磨砂玻璃牆發呆。現在有點後悔那天把阿普挫侖鎖在櫃子裡就沒拿出來,還是應該揣在口袋裡的。
他對自己過於自信了,以為真的能強撐過去。今天早上簡單吃過早餐,在溫如玉的朋友圈裡看到她昨天發的早餐的照片,油條豆漿小籠包,餡餅紅豆小米粥,他吃不下這麼多,就選了個紅豆小米粥嚐嚐。味道還不錯,就是消化得快,這會兒已經感覺胃裡只有寂寞的胃酸晃盪著,乾嘔的慾望又湧了上來,彷彿整個喉管都被酸氣腐蝕了。
沒五分鐘,梁天杭也來了,拿著u盤進來,開始除錯投影裝置。周暮洋依舊盯著磨砂玻璃,映出了所長和幾個領導的模模糊糊的影子。他一想到自己當時聽出領導話裡的暗示,還以為梁天杭是多大個領導的親戚……胃酸幾乎已經淹沒到牙齒了。
那自己就不算親戚了嗎?這念頭逗笑了他,卻沒力氣真正笑出來。
他當然不是嫉妒梁天杭背後有爹撐腰,他只是噁心而已。
他梗著脖子生生嚥了回去。
外面的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梁天杭把投影儀的光線越調越亮。所長走進來,看見梁永輝以後臉上立刻掛出了社交面具式的笑容,一張嘴就是很浮誇的語氣:“老梁啊我還以為你沒到要打電話催催你呢,沒想到你都直接來了啊……等會去我辦公室坐坐啊。”
周暮洋忽然感受到一股勢不可擋的無力。就像江水永遠奔騰不息地流入大海,人類永遠無法阻攔時間的流逝,他也無法告訴年輕的周微這個孩子生下來會成為你的累贅,無法阻擋領導接下來要說出口的每一個字。
“這位是省中心醫院的骨科主任,省醫科大的副教授,梁天杭的父親,梁教授。”
“副教授……副教授哈。”梁永輝的臉上也是如出一轍的社交面具式微笑。
要吐了。
好像有煙花從胃裡反上來,以勢如破竹的衝勁經過咽喉,在他口腔裡炸開。
周暮洋“騰”地一下站起來,周圍的空椅子被他掀得七零八落。“哐當”幾聲驚擾了眾人,寒暄的對話猝然崩斷。眾目睽睽之下,周暮洋只來得及忍到走出會議室,一拐彎就蹲在地上乾嘔了起來。
他胃裡真的空空如也,一灘胃酸浸溼了地板,四散開來,視覺效果又加重了噁心的感受,陷入惡的迴圈。
“這是……怎麼了?”有人問,這聲音聽起來很陌生,卻好像對他頗為關切。
“周組長常年食慾不振,大概是犯病了吧。”這是梁天杭,稱呼的職位,還算是敬稱,“也不怪周組長對自己的專案嘔心瀝血,不許別人染指分毫。”
他沒力氣說話,又吐出一灘胃酸。
好似要把這些年的生命,全部都溶解在這一灘液體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