飢餓的絞痛並未因那幾口冰冷滑膩的水蟲而真正平息,反而像是在空蕩的胃袋裡點燃了更明確的訊號——需要真正的、能提供熱量的食物。寒冷,也因為潮溼的衣服和洞穴裡無處不在的陰溼氣息,如同附骨之蛆,不斷侵蝕著敖凌小小的身體。他知道,不能一直蜷縮在這個淺洞裡,等待虛弱和寒冷將自己拖入永恆的沉睡。
他必須瞭解更多。關於這個洞穴,關於周圍的環境,關於……可能存在的危險,以及,可能的生機。
敖凌小心翼翼地爬出那個臨時選定的淺洞,站在岩石邊緣,警惕地打量著這個被微弱熒光照亮的、巨大的地下世界。水聲潺潺,是這裡唯一持續的背景音,反而襯得周圍更加死寂。他記得族中教導過的生存常識:陌生的環境,寂靜往往比喧鬧更危險,因為獵手總是悄無聲息。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中的恐懼,學著記憶中二哥在“碎星巢”時觀察那些老流民的樣子,微微彎下腰,將身體的重心放低,腳步放得極輕,幾乎是用腳尖試探著,一點點往前挪動。每一步,都先確認腳下的碎石不會發出明顯的聲響,再緩緩落下。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燈,緊張地掃視著前方每一個陰影,每一塊凸起的岩石,每一簇形態奇異的石筍和鐘乳石。
他首先探索的是遠離暗河、靠近洞壁的區域。這裡相對乾燥,地面是鬆軟的沙土和碎石,偶爾能看到一些從穹頂掉落下來的、帶著微光的奇特小石子。他不敢去碰那些會發光的東西,生怕引來不必要的注意。洞壁上生長著更多暗綠色的苔蘚,還有一些深紫色、表面覆蓋著絨毛的奇怪菌類。他記得老嬤嬤似乎提過,顏色鮮豔、尤其是帶絨毛的蘑菇,多半有毒。他遠遠避開。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岩石和水汽的味道,還有一種……淡淡的、難以形容的、類似鐵鏽又似某種礦物腐朽的氣息。他抽了抽鼻子,仔細分辨。沒有明顯的妖獸腥臊氣,也沒有腐爛屍體的惡臭。這讓他稍微安心了一點點,但警惕絲毫未減。
他沿著洞壁慢慢移動,來到之前發現的那個通向下方激流的狹窄隧道口。水流湍急,發出嘩嘩的聲響,掩蓋了其他聲音。他趴在洞口邊緣,小心翼翼地探頭向下望去。隧道深邃陡峭,下方水聲轟鳴,隱約有白色的水花泛起。顯然,這裡不適合探索,也看不到底。
他退回,轉向洞窟更開闊的下游方向。這裡地勢更低,溼氣更重,地面甚至有些泥濘。靠近水邊的岩石上,生長著一些肥厚的、墨綠色的水草。他眼睛一亮,水草!他記得族中膳房有時會用到一種清甜的水草做湯!他躡手躡腳地靠近水邊,不敢發出太大水聲,小心翼翼地伸手,扯了幾片看起來最肥厚鮮嫩的墨綠色水草葉片。葉片入手冰涼滑膩,帶著濃郁的水腥氣。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地撕下一點點邊緣,放入口中。
一股濃烈的、帶著土腥和澀味的汁液在口中瀰漫開來,味道絕談不上好,甚至有些發苦。但他強忍著嚥了下去,等待了片刻,身體沒有出現異常反應。他鬆了口氣,將剩下的水草小心地捲起來,塞進懷裡相對乾燥的內襯裡。這或許可以當作儲備“食物”,雖然很難吃。
正當他準備離開水邊,繼續探索時,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不遠處一塊半浸在水中的巨大岩石陰影下,似乎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敖凌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心臟狂跳,幾乎要蹦出喉嚨!他猛地屏住呼吸,將身體死死貼在旁邊一塊凸起的岩石後面,只露出一隻眼睛,驚恐地望向那個方向。
陰影裡,兩點幽綠色的、微弱的光芒,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緩緩移動了一下。緊接著,一個扁平、寬大、覆蓋著暗褐色鱗片的頭顱,從岩石後緩緩探出。那頭顱大約有敖凌的拳頭大小,眼睛正是那兩點幽綠光芒的來源,冰冷、漠然,帶著捕食者的專注。它細長的脖子連線著同樣覆蓋鱗片、略顯臃腫的身體,四肢短小但帶著利爪,正悄無聲息地從水中爬上岸,朝著敖凌剛才採摘水草的方向緩緩爬來,舌頭不時探出,分叉的舌尖在空中顫動著,似乎在捕捉氣味。
是……是蜥蜴?還是某種水生的爬行妖獸?敖凌嚇得魂飛魄散,他從未如此近距離地、獨自面對過這樣的生物!在青龍族,哪怕是族地山林裡最低階的妖獸,也輪不到他這個小皇子去面對。
那妖獸似乎並未立刻發現藏在岩石後的敖凌,它的注意力似乎被水草的氣味,或者剛才敖凌攪動水流留下的一絲漣漪所吸引。它爬得很慢,很謹慎,四肢落地幾乎無聲。
敖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發出一絲一毫的聲響,連呼吸都壓到了最低。他能感覺到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冰冷粘膩。跑?往哪裡跑?他的小短腿,能跑得過這隻看起來就擅長在岩石和水邊活動的妖獸嗎?而且一旦跑動,必然驚動它!
他只能祈禱,祈禱這隻妖獸吃飽了,或者對他不感興趣。
時間彷彿凝固了。每一息都如同一個世紀般漫長。那妖獸在水邊嗅探了一會兒,似乎沒有發現更有吸引力的目標,幽綠的眼睛漫無目的地掃視了一圈,最後,緩緩調轉身形,又悄無聲息地滑回了那塊巨大岩石下的陰影水中,兩點幽綠光芒逐漸暗淡、消失。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幽綠的光芒,也聽不到任何異常的動靜,敖凌又等了許久,才敢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捂著嘴的手,大口大口地、無聲地喘息著,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太危險了!這裡並非絕對安全!有妖獸!而且,看起來並不好惹!
這個認知,讓敖凌剛剛因為找到水和勉強“食物”而升起的一點點安全感,瞬間蕩然無存。他意識到,自己在這個陌生的地下世界裡,是徹頭徹尾的弱者,是任何掠食者眼中可能的獵物。
他必須更加小心,更加隱蔽。這個相對開闊、靠近水源的主洞窟,雖然取水方便,但也意味著更容易暴露,更容易遭遇像剛才那樣的妖獸。
他不敢再逗留,用比來時更加緩慢、更加謹慎的步伐,幾乎是手腳並用地,朝著自己那個位於岩石後方的淺洞“爬”了回去。一路上,他不斷回頭張望,豎起耳朵傾聽,任何一點細微的聲響,都讓他心驚肉跳。
終於,有驚無險地回到了那個相對隱蔽的淺洞。他蜷縮排最裡面的角落,背靠著冰冷的巖壁,這才感到一絲虛脫般的疲憊和後怕。懷裡那幾片水草,此刻也彷彿失去了意義。
探索帶來了資訊,也帶來了更深重的危機感。他知道了這裡有水,有勉強可食的水草(也許),但也知道了這裡有危險的、潛伏在暗處的妖獸。他需要一個更安全、更隱蔽、最好能遠離主水源(但又能獲取到水)的長期棲身之所。
可是,哪裡才是安全的?
敖凌抱著膝蓋,將小臉埋得更深。無助和恐懼再次如潮水般湧來。但他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剛才那隻妖獸出現時,自己那幾乎要停止心跳的恐懼,以及最終憑藉“不動”和“隱蔽”躲過一劫的經歷。
不能發出聲音,不能留下明顯的氣味和痕跡,要善於利用陰影和地形隱藏自己……這些在族中看來最粗淺的、甚至從未被認真教導過的“潛行”與“隱蔽”概念,在生死存亡的逼迫下,正以一種殘酷而直接的方式,烙印進這個六歲孩童的認知深處。
他或許還不懂什麼叫“狩獵”與“被狩獵”的法則,但生存的本能,已經開始驅動他去學習、去適應這片黑暗地下世界的、最原始的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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