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看眼皮,瞳孔已經散開。他將掌心貼在百里長青後背,渡了一股真氣進去,那真氣入體便如石沉大海,毫無迴響。
人已經走了。
李靈風保持著扶住百里長青的姿勢,一動不動地蹲了片刻。然後他輕輕將百里長青的身體放平,合上了那雙不肯閉上的眼睛,轉身看向門口的侏儒老者。
“說…”他剛說了一個字。
侏儒老者停止了掙扎。他趴在地上,身體縮成一團,像一隻被踩扁的蟾蜍。聽到李靈風的話,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尖銳而短促,像破了的風箱在漏氣。
“晚了。”他說。
話音剛落,他的七竅同時湧出黑色的血。眼眶、鼻孔、耳孔、嘴巴,每一個孔洞都在往外冒血,那血濃黑得像墨汁,滴落在地面上發出“嗞嗞”的腐蝕聲,比之前弩箭上的牽機毒還要烈上三分。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皮膚下面的血管一條條暴起,呈現出詭異的黑紫色,像無數條蚯蚓在皮下游走。
李靈風一個箭步衝過去,伸手去扣他的下巴,想要阻止他咬破毒囊。
但他的手指剛碰到侏儒老者的臉頰,對方的身體就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一樣軟了下去,整個人的面部輪廓開始融化。
不是比喻,是真的在融化。皮膚、肌肉、軟骨,一層層地從骨頭上剝落下來,化作一攤黑色的濃稠液體,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膩氣味。
不過三息的時間,侏儒老者就從這個世界上徹底消失了。
地上只剩下一副黑漆漆的骨架和一大攤還在冒著熱氣的黑色黏液,連他身上那件墨綠色的長袍都被腐蝕得一乾二淨。
自裁,而且是這種不留任何線索的自裁方式,不是一個普通的死士能做到的。
在李靈風的認知中,只有一種人會使用這種自裁方式,玄冥宗的“影子”。
那些從小被宗門以藥物和秘術培養的殺手,從入門的第一天起就被在體內植入了毒種,一旦任務失敗或身份暴露,只需一個念頭就能引爆體內的毒性,將自己的屍身化作一攤沒有任何辨識特徵的膿水。
李靈風站起身來,看著地上那攤黑色黏液緩緩滲入青石地磚的縫隙中,眼中的溫度一點一點地降了下去。
“玄冥宗。”
他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聲音比夜風還冷。
二十六年前,他父親死在玄冥宗手中,連屍骨都沒能找到。仇舊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他的心上。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百草閣前那三百餘名藥王谷弟子。那些人被他看了一眼,齊齊後退了一步,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緊了,但沒有一個人敢率先動手。剛才那一記指劍的威勢還殘留在空氣中,那種超越了認知範疇的力量,讓這些平日裡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真正的恐懼。
“我知道你們中的大多數人不是自願的,”李靈風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被毒藥控制,身不由己。你們以為自己在為藥王谷效力,實際上不過是被玄冥宗當成了提線木偶。”
人群中出現了細微的騷動。有人在交換眼神,有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後頸或手腕,那是玄冥宗種入“噬心蠱”最常用的幾個部位。
“百里長青已經死了,”李靈風指著地上那具瘦骨嶙峋的遺體,“這幾個月來發號施令的,是玄冥宗的傀儡。你們抬頭看看,那個站在你們面前的東西,真的還是你們的谷主嗎?”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門口那個“百里長青”。
假冒者的臉色鐵青。侏儒老者的暴亡和冰棺中真谷主的現身徹底打亂了他的計劃,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來挽回局面,但李靈風根本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
“玄冥宗,”李靈風一字一頓地說,“陰影中的老鼠。從今日起,我會一個一個地把你們從地洞裡揪出來,不管你們藏得有多深,不管你們在暗中經營了多少年。”
他眼中的冰冷是從來沒有過的。那是二十六年的仇恨被點燃之後燃燒出來的光,冷到了極致便成了滾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