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賀勝橋前線，陳箭如同一匹脫韁的孤狼，晝伏夜出，專揀荒僻小徑，憑藉著過人的身手和獵戶的本能，躲避著沿途可能遇到的潰兵、土匪以及北洋軍的巡邏隊。越往北走，氣氛越是混亂。運送傷兵的馬車絡繹不絕，攜家帶口南逃的難民潮水般湧來，臉上寫滿了驚恐與茫然。北伐失利的訊息如同瘟疫般擴散，所經城鎮，人心惶惶，原本懸掛的青天白日旗被匆匆取下，取而代之的是久違的龍旗或乾脆什麼也不掛，一種壓抑的、等待審判的氣氛籠罩著大地。
陳箭心中焦急如焚，卻不得不強迫自己冷靜。他換上了一身不知從何處弄來的破舊棉袍，臉上塗抹了些許塵土，將那份銳利深深掩藏，看上去就像一個在亂世中艱難求生的普通行商。賽金鳳信中所言的危機，杜笑山的背叛，青龍鑰碎片的線索，如同三把烈火，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幾經周折，繞過關卡重重，他終於在一個飄著細雨的黃昏，再次踏上了天津衛的地界。眼前的津門，與他離開時相比，更多了幾分肅殺與頹敗。城牆上的守軍明顯增多，且換上了北洋的旗號，盤查異常嚴厲。街面上，往日的繁華喧囂不再，店鋪大多關門歇業，行人神色匆匆，偶有北洋騎兵小隊疾馳而過，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令人心慌的迴響。
按照賽金鳳地圖上的指示，他沒有直接前往任何標記地點，而是先在老城區邊緣找了一家最不起眼、魚龍混雜的“通順”客棧住下。這裡靠近碼頭，人員流動大，三教九流混雜，不易引起注意。
安頓下來後，他並未立刻聯絡賽金鳳。他需要先確認情況，觀察風向。在客棧嘈雜的飯堂裡，他默默聽著酒客、腳伕們的議論。
“聽說了嗎？杜爺這回可是立了大功了！要不是他提前……嘿嘿，這津門還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噓！小聲點！現在可是北洋爺們兒的天下了！不過杜爺確實手段通天，兩邊都吃得開。”
“慶喜班這幾天好像沒開鑼？賽班主也好久沒露面了……”
“估摸著是避風頭吧？這年月，唱戲的也不容易……”
零碎的資訊拼湊起來，證實了賽金鳳的情報。杜笑山果然已經投靠北洋，並且因此地位更穩。而慶喜班的沉寂，賽金鳳的“消失”，都說明她處境不妙。
直到第三天深夜，確認沒有尾巴，陳箭才換上夜行衣，如同鬼魅般出了客棧，按照地圖上的標記，向著英租界邊緣一處不起眼的、掛著“沈記綢緞莊”招牌的後院摸去。這裡是賽金鳳標註的一處安全屋。
避開巡捕和更夫，他悄無聲息地翻過高牆，落入院內。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一間廂房還透出微弱的燈光。他屏住呼吸，貼近窗欞，手指在窗紙上按照某種節奏輕輕叩擊了三下。
屋內燈光驟然熄滅！一片死寂。
片刻後，裡面傳來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警惕的女聲：“誰？”
“關外來的獵戶，賣皮子的。”陳箭說出約定的暗語。
“……皮子什麼成色？”
“上好的狼皮，帶血性的。”
暗語對上，房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隙。陳箭閃身而入，房門立刻關上。
黑暗中，熟悉而濃郁的暖香撲面而來，但其中似乎夾雜了一絲以前未曾有過的、淡淡的藥味。藉著從窗簾縫隙透進的微弱月光，陳箭看到了賽金鳳。
她穿著一身深紫色的家常綢裙，未施粉黛，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眉眼間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緊張，但那雙桃花眼在看到陳箭的瞬間，依舊亮起了複雜的光芒，有欣喜，有擔憂，也有如釋重負。
“你……你總算來了！”她壓著聲音，語氣急促，“路上沒出岔子吧？”
“沒有。”陳箭打量著她，“你受傷了？”
“小傷，不礙事。”賽金鳳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臂，避重就輕，目光卻急切地落在陳箭臉上，“賀勝橋那邊……真的敗了？”
陳箭沉重地點了點頭。
賽金鳳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很快被更深的憂慮取代：“敗了就敗了，人沒事就好。現在津門是龍潭虎穴，杜笑山投了北洋，權勢更勝從前，他手下的人和‘粘杆處’的餘孽，正在到處找你！你這個時候回來，太危險了！”
“我必須回來。”陳箭語氣斬釘截鐵，“青龍鑰碎片，還有杜笑山。”
賽金鳳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勸阻無用，輕輕嘆了口氣。她走到桌邊，想要倒杯水，手卻微微有些顫抖。陳箭上前一步，接過水壺。
就在他靠近的瞬間，賽金鳳的目光無意中掃過他胸前內袋微微露出的一個白色絹角——那是林素秋當初在前線送給他的手帕，他一直貼身帶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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