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府派來的人就候在慶喜班門外,一輛黑色的、不帶任何標記但用料紮實的馬車,兩個穿著青布短褂、眼神銳利的漢子一左一右站著,看似隨意,實則封住了所有可能迴避的路線。態度算不上強硬,但那份不容拒絕的意味,如同無形的壓力瀰漫在空氣中。
賽金鳳將陳箭送到門口,趁人不備,飛快地往他手裡塞了一個冰涼堅硬的小物件,低語道:“貼身收好,或許有用。” 陳箭指尖一觸,便知那是一柄小巧鋒利的貼身匕首,他不動聲色地將其滑入袖中,對賽金鳳微微頷首,心中對她的評價又複雜了幾分。
“陳爺,請。”為首的漢子拉開馬車車門,語氣恭敬卻帶著不容置疑。
陳箭看了一眼緊張得拳頭緊握的張鐵牛,沉聲道:“你留在這裡,等我回來。”
“好漢……”張鐵牛滿臉擔憂。
“無事。”陳箭吐出兩個字,不再多言,彎腰鑽進了馬車。車廂內部裝飾樸素,但用料考究,車窗被厚厚的簾子遮住,隔絕了內外視線。馬車立刻行動起來,平穩而迅速地在津門的街巷中穿行。
陳箭閉目養神,體內氣血緩緩流轉,恢復著方才與雷師父交手消耗的些許體力。腦海中飛速盤算著各種可能遭遇的情況以及應對之策。杜笑山,青幫大佬,盤踞津門數十載,樹大根深,門徒遍佈三教九流,與官府、洋人乃至各路軍閥都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這樣一個梟雄人物,絕不會因為欣賞一個能打的年輕人就如此急切地召見。
師父的狼頭刺青,神秘的青龍鑰,還有賽金鳳暗示的“特殊印記”……這些才是關鍵。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緩緩停下。車門開啟,外面已是一處幽深的庭院。假山玲瓏,迴廊曲折,燈火通明卻異常安靜,與津門市井的喧囂恍如兩個世界。引路的漢子默不作聲,帶著陳箭穿過幾重院落,來到一間燈火通明的花廳外。
“陳爺請,杜爺已在裡面等候。”
陳箭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衫,邁步而入。
花廳內溫暖如春,燃著上好的銀炭,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佈置典雅奢華,古董字畫陳列四周,彰顯著主人不凡的財力與品味。一個身著暗紫色團花綢袍、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眼神溫潤如玉的中年男子,正坐在主位的太師椅上,慢條斯理地烹著功夫茶。他看起來不像叱吒風雲的黑道魁首,反倒更像一位飽讀詩書的儒商。
但在陳箭踏入廳內的瞬間,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溫潤目光深處一閃而逝的審視與銳利,如同沉睡的猛虎偶然睜眼。
“杜爺,陳繼武帶到。”引路漢子恭敬稟報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帶上了廳門。
杜笑山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剛沏好的一杯茶推到桌案對面,做了個“請”的手勢,笑容和煦:“陳小兄弟來了?坐。嚐嚐這茶,閩地剛到的武夷山大紅袍,還算能入口。”
“謝杜爺。”陳箭抱拳行禮,依言在對面坐下,卻沒有去動那杯茶。他脊背挺直,目光平靜地迎向杜笑山。
杜笑山也不在意,自顧自品了一口茶,悠然道:“後生可畏啊。雷師父的橫練功夫,在津門也算是一絕,竟敗在你一招‘魁星踢鬥’之下。楊瘸子……倒是教出了個好徒弟。”
他輕描淡寫地點出了陳箭的師承!
陳箭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不動聲色:“杜爺訊息靈通。家師微末之名,能入杜爺耳,是家師的榮幸。”
“微末?”杜笑山放下茶杯,輕輕一笑,眼神變得有些深邃,“‘關外鬼腿’楊振山,當年一雙鐵腿踢遍遼東,何等英雄?只可惜……唉,天妒英才,竟遭此橫禍,令人扼腕。”
他話語中帶著惋惜,眼神卻緊緊鎖定著陳箭,觀察著他最細微的反應。
陳箭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指節有些發白,但聲音依舊平穩:“江湖風波惡,家師命該如此。勞杜爺掛心。”
“是啊,江湖風波惡。”杜笑山意味深長地重複了一句,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力量,“小兄弟少年英雄,一身好武藝,難道就甘心像尊師一樣,埋沒於草莽,甚至……不明不白地枉送性命?”
他話鋒一轉,目光灼灼:“這津門,乃至這天下,即將有大變!正是英雄用武之時!跟著我,金錢、地位、女人,唾手可得!更能借助青幫之力,查清你想查之事,了結你了結之心願!如何?”
赤裸裸的招攬,並暗示可以幫助他報仇。
陳箭心跳加速,血液奔流,但他強迫自己冷靜。杜笑山越是表現得求賢若渴,他越覺得可疑。對方似乎對自己的一切瞭如指掌,包括師門仇恨。
他沉默片刻,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堅定:“杜爺厚愛,陳某感激不盡。只是陳某初來乍到,江湖經驗淺薄,恐難當大任。且師門血仇在身,心緒不寧,不敢貿然應承,以免耽誤杜爺大事。”
他沒有直接拒絕,但也沒有接受,將問題推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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