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起茶壺，又為陳箭續上半杯茶，狀似隨意地問道：“聽說小兄弟是津門本地人？此次回來，是尋親，還是……訪友？”
終於切入正題了！陳箭心神一凜，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來。
“算是尋根吧。”陳箭斟酌著詞句，“先父曾是津門人士，姓陳。只是離家多年，物是人非，祖宅也已破敗，怕是尋不到什麼親故了。”
“哦？姓陳？”杜笑山目光微凝，彷彿在回憶什麼，“津門陳姓是大姓，不知令尊名諱是……？”
“先父名諱，上繼下業。”陳箭報出了師父臨終前告訴他的父親名字。
杜笑山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中瞬間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驚訝，恍然，甚至還有一絲……忌憚？雖然轉瞬即逝，但一直被陳箭緊緊盯著的雙眼捕捉到了。
“陳繼業……”杜笑山緩緩放下茶杯，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權衡什麼。廳內的氣氛陡然變得有些凝滯。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開口，聲音帶著一種莫名的感慨：“原來你是繼業兄的後人……難怪，難怪……”他沒有說難怪什麼，話鋒一轉，“令尊……當年在津門，也是響噹噹的一號人物啊。只可惜，後來……唉，世事難料。”
他話語含糊，似乎不願多提，但確認了陳箭父親的存在和特殊性。
“杜爺認識先父？”陳箭追問。
“算是舊識。”杜笑山避重就輕，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對著陳箭，忽然問道：“小兄弟可曾聽說過……‘狼煙’？”
狼煙？！
陳箭心中劇震！這不是師父臨終前提到的詞，而是他心中為自己這段復仇之路所擬的書名！杜笑山為何突然提及此詞？是巧合，還是意有所指？指的是動盪的時局，還是……他陳箭即將掀起的風波？
他強壓住翻騰的心緒，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杜爺指的是邊關烽火，還是……這亂世徵兆？”
杜笑山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高深莫測的笑容：“都是，也都不全是。狼煙起時，群雄逐鹿，但也危機四伏。小兄弟，你身負絕藝，又攜‘狼煙’而至，是想在這亂世中點燃一把火嗎？”他目光如炬，彷彿能看穿人心，“只是，點火容易，控火難。一不小心，便會引火燒身。”
這話已是近乎赤裸的警告與試探。
陳箭站起身，不卑不亢：“陳某隻想求個明白，討個公道。至於火勢大小，非陳某所能預料，也非陳某所願。”
“好一個‘求個明白，討個公道’！”杜笑山撫掌輕笑，眼神卻愈發深沉，“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不過，津門這地方，水深浪急，有些秘密，知道得太多，未必是福；有些東西，拿在手裡，未必是寶。”
他意有所指，顯然是在暗示“青龍鑰”！
陳箭心頭凜然，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否則言多必失。他拱手道：“多謝杜爺教誨與款待。若杜爺沒有其他吩咐，陳某先行告退。”
杜笑山也沒有再挽留，揮了揮手：“去吧。我的話，你好好想想。若改變主意，隨時可來尋我。”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金鳳那丫頭……心思活絡，你與她來往，還需多留個心眼。”
最後這句話，看似關懷，實則挑撥，更添了幾分迷霧。
陳箭再次行禮，轉身退出了花廳。直到走出杜府，坐上返回的馬車，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後背竟已被冷汗浸溼。與杜笑山這番交鋒，看似平和，實則兇險異常，字字機鋒。
杜笑山確認了他的身世，知曉青龍鑰的存在，甚至可能隱約猜到了他與師門慘案的聯絡。他既想招攬自己，又充滿了深深的忌憚。
而最後那句關於“狼煙”的話，更是如同魔咒，在他腦海中迴盪。
馬車在夜色中行進。陳箭靠在車廂壁上，閉著眼，袖中那柄賽金鳳所贈的匕首傳來冰冷的觸感。
杜笑山，賽金鳳，青龍鑰，狼頭刺青……這幾者之間，究竟纏繞著怎樣錯綜複雜的關係？
他睜開眼，目光透過車窗縫隙望向外面流光溢彩卻又暗藏危機的津門夜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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