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子大龍被困，白子看似佔了上風，卻有一處極隱蔽的破綻，若黑子能捨了那看似重要的几子，從側翼奇襲，未必不能絕地翻盤。
良久，他緩緩抬起眼，看向聶斷山，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語氣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鄭重：
“指揮使大人的器重與厚愛，卑職感激不盡。只是星眠小姐金枝玉葉，卑職一介武夫，刀口舔血，恐非良配。”
聶斷山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轉冷：“怎麼？你是覺得老夫的女兒配不上你陸副指揮使？還是覺得老夫的承諾不夠分量？”
“卑職不敢。” 陸沉舟微微搖頭，目光坦誠地迎著聶斷山的逼視，
“正因指揮使大人厚愛，星眠小姐尊貴，卑職才更不敢輕率。錦衣衛副指揮使之位，己是蒙指揮使大人超拔。卑職自知資歷尚淺，根基未穩，當以公務為先，為陛下、為指揮使大人分憂。若此時談婚論嫁，恐分心他顧，辜負指揮使大人期許，亦非星眠小姐之福。”
他頓了頓，見聶斷山臉色沉凝，卻不說話，語氣更加懇切：
“況且，婚姻大事，關乎終身。星眠小姐是指揮使大人的掌上明珠，卑職亦不敢有絲毫輕慢。若只因前程利益而結合，對星眠小姐不公，對指揮使大人亦是不敬。卑職願再為陛下、為指揮使大人效命兩年，待真正立下足以匹配的功勞，根基稍穩，再……再議此事不遲。屆時，若指揮使大人與星眠小姐不棄，沉舟……自當遵從。”
聶斷山盯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彷彿要將他整個人看穿。靜室內，只有玉膽轉動聲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
良久，聶斷山緩緩靠回椅背，臉上那冰冷的怒意似乎散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平靜。
他不再看陸沉舟，目光重新落回那副殘棋上，手指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摩挲。
“有志氣，是好事。” 他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沉肅，卻更添幾分莫測，“想憑真本事立住腳，老夫可以給你這個機會。”
陸沉舟心頭微松，正要謝過——
“正好，” 聶斷山話鋒一轉，那枚白子“啪”一聲，落在了棋盤一個極為兇險、看似孤軍深入的位置，瞬間改變了整個棋局的攻守之勢，
“有件差事，棘手，卻也最能見真章。辦好了，別說在錦衣衛，就是在陛下面前，你也算真正露了臉，立了功。”
陸沉舟心中一沉，知道考驗來了，而且絕非易事。
“北境大捷，將士用命，朝廷封賞不日即下。”
聶斷山語氣平淡，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軍前犒賞、撫卹銀兩從戶部撥出，經兵部、再至各軍鎮、衛所，層層流轉，難免有些手腳不乾淨的蠹蟲，想從中漁利，中飽私囊。”
他抬起眼，目光如電，射向陸沉舟：
“陛下對此甚為關切。著你即日暗中赴北境沿線，好好查一查，這犒賞撫卹的銀子，到底是怎麼分的，有沒有人敢伸不該伸的手。
尤其是鎮北侯麾下，剛立了大功的那幾支勁兵，都給盯仔細了。紀雲深年輕氣盛，打仗是一把好手，這管賬、御下，可就未必了。若有紕漏，無論涉及何人，官居何職，一律查明，密報於聖上。”
陸沉舟背脊瞬間繃首，但面色卻絲毫未變。他迎上聶斷山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緩緩抱拳，單膝跪地，聲音沉冷而堅定，聽不出一絲猶豫與畏懼：
“卑職領命。定當竭盡全力，查明實情，不負陛下所託，亦不負指揮使大人栽培。”
聶斷山看著他乾脆利落地應下，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玩味與冷酷。
他擺了擺手：“去吧。人手、令牌，自去支取。記住，此事機密，不得洩露。”
“是。卑職明白。” 陸沉舟再次行禮，起身，後退三步，方才轉身，步履沉穩地退出了靜室。
鐵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隔絕了內裡那令人窒息的壓力與棋盤上無聲的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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