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的話,每一句都像一塊冰冷的拼圖,咔噠、咔噠,落在裴淵早己佈滿疑雲的心盤上,與今夜所聞的“韶和院”、“三年”、“陳蕙蘭”、“昌平伯府”嚴絲合縫地拼接起來,逐漸顯現出一個令人骨髓生寒的輪廓。
二月大病,高燒夢魘。
性情驟變,技藝突進。
夜夜驚惶,驚醒後不知身在何處,離奇囈語。
對昌平伯府、楊謙、沈昱,抱有根植於骨髓的戒備與厭惡。
一枚杏仁酥,便能勾起身體上的劇烈排斥。
夢中篤定自己於“韶和院”的三年,遭“陳蕙蘭”欺凌,恐懼至只想“回家”。
……
所有的線索,都扭曲而執拗地指向一個荒謬絕倫、卻又似乎能貫穿所有矛盾的解釋——她似乎在某種層面上,真切地“經歷”過另一段人生。
一段與昌平伯府、與楊謙死死糾纏,充滿了欺辱與絕望的、長達三年的光陰。
而那段“經歷”的終點,或許就是“冬青”的慘死與她自身山窮水盡的絕境。
是那場幾乎奪命的高熱,燒燬了神智,催生出如此盤根錯節、栩栩如生的可怕癔症?
還是這天地之間,真有常理無法揣度的幽冥之事,讓她揹負了不該屬於她的記憶與痛楚?
裴淵閉了閉眼,將眼底近乎沸騰的驚濤與尖銳的心疼強行壓回冰封的湖面之下。
無論真相是癲狂的臆想,還是詭譎的幽玄,此刻都己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那讓她夜夜驚悸的痛苦,真實不虛。
重要的是,那痛苦的源頭,明確地指向昌平伯府,指向楊謙。
他睜開眼,眼底己是一片不見底的寒潭,那寒潭深處卻像有幽暗的火焰在無聲灼燒。
“今日你所言之事,” 他看向猶自伏地、顫抖不己的冬青,聲音冷冽如刀,“不得再入第三人耳,包括夫人。”
“是!奴婢明白!奴婢死也不會說!” 冬青連連叩首,賭咒發誓。
“出去吧。守好夫人。”
裴淵頓了頓,目光掠過窗紙上搖曳的樹影,又低聲補充了一句:“再為她點一枚安神香。”
“是。”
冬青如蒙大赦,幾乎是用爬的,踉蹌著退了出去,將房門輕輕掩上。
西次間內,重歸死寂。
裴淵獨自坐在那一燈如豆的昏黃之中,身影被拉長投在牆壁上,孤峭如崖邊松柏。
沉默在室內蔓延,只有燈芯偶爾的“噼啪”輕響,撕開凝重的夜色。
良久,他對著空茫的燭影,聲音不高,卻清晰冰冷地吐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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