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昌平伯府內院,是否真有一處喚作‘韶和院’的院落。一磚一瓦,都給我查清。”
“第二,昌平伯府上下乃至其姻親故舊,所有女眷之中,可有名為‘陳蕙蘭’者。查明她的來歷,性情,在府中地位,與楊謙關聯。”
他略一停頓,眸中寒意更甚:
“第三,細查楊謙及昌平伯府近三年所有動向。尤其是與將軍府、與夫人在明裡暗裡可有過任何牽扯或齟齬。凡有可疑,事無鉅細,報我知曉。”
“是。” 跪地的黑影只嘶啞地應了一個字,身形一晃,便如霧氣消散一般,彷彿從未存在過。
裴淵依舊坐在原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堅硬的紫檀木桌面。燈光跳躍,映得他側臉輪廓半明半暗,眸光深不見底。
無論纏繞她的是心魔還是鬼影。既然那“影子”來自昌平伯府,讓她痛,讓她懼,讓她夜不能寐。那他便親手將投射這“影子”的源頭,連同其盤根錯節的根基,一同挖出,碾為齏粉。
寅時的更漏將至未至,夜色濃稠如化不開的墨。
西次間內,最後一截蠟燭終於燃到盡頭,掙扎著吐出最後一點火星,無聲熄滅,只餘一縷極細的青煙,嫋嫋升入昏暗。
裴淵在黑暗裡又靜坐了片刻,方才緩緩起身。久坐後的筋骨發出咔咔的輕響。
內室光線昏暗,只能依稀看到些模糊的輪廓。但裴淵的目光仍精準地落在了床榻之上。
洛長寧側身向裡蜷縮著,似乎仍在熟睡。薄絲衾蓋到肩頭,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側臉和散在枕上的烏髮。此刻的她看起來異常單薄,也異常安靜。
裴淵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那裡沒有驚悸的顫抖,沒有痛苦的囈語,甚至連眉心都是平展的。
唯有那過於蒼白的臉色,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昭示著夜半那場風暴並非虛幻。
裴淵嘆息一聲,終於放下了帳幔,將那安靜的睡顏重新掩在昏暗裡。
轉身離開內室。
來到前院書房時,廊下己有兩人垂手靜候。正是白管家與常順。
他們快步迎上前,躬身道:“大人。”
常順目光敏銳地掠過裴淵比平日更顯冷峻的側臉,以及眼下那層極淡的、若非細看絕難察覺的倦色,眉毛微微蹙起。
“白松。” 裴淵的聲音比這黎明前的夜色更冷,帶著一種難以忽視的沉肅。他並未踏入書房,就站在廊下,面朝庭院中尚未褪盡的夜色。
“在,大人請吩咐。” 白管家腰彎得更低了些。
裴淵的視線落在某處虛空片刻,然後才清晰開口,每個字都平穩,卻重若千鈞:
“傳話下去。自今日起,裴府之內,所有飲食、點心、香料、乃至燻蒸之物,一律不得出現杏仁。採買、廚房、各院,都需仔細核查,過往庫存若有,一律清出處理。若有違者,無論有心無意,嚴懲不貸。”
白管家目光微凝,復又迅速垂首,掩去眼中訝色,斬釘截鐵道:“請大人放心,小人即刻親自去辦,定使府中再無此物半分蹤跡。”
“嗯,去吧。” 裴淵頷首。
“是。” 白管家不再多言,深深一躬,轉身便匆匆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沉的昏暗中。
佇立在一旁的常順幾乎立刻聯想到昨日夫人收下的那盒點心。
他飛快地抬眸看了一眼裴淵的神色——那張臉上並無怒容,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靜,可越是這般平靜,越能讓人感到其下暗藏的堅定與某種……冰冷的餘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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