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永定侯府，馬車駛入主街，洛長寧見天色尚早，便吩咐車伕改道往登高樓而去，正好瞧瞧整修的進展。
春草執著團扇替洛長寧輕輕扇著，嘴裡唸叨：“都這時候了，熱氣還一絲不散。回去我就讓福嬸備幾盞冰酪給夫人消消暑。”
冬青在旁邊插嘴道：“夫人可別信她，我瞧這丫頭是自己嘴饞了。”
洛長寧含笑搖頭：“好好好，回去便讓福嬸為每人都備上一盞桂花冰酪，成不成？”
春草眼睛一亮，扇子都忘了搖，忙不迭點頭：“成成成！夫人最好了！”
冬青“嗤”地笑了一聲，斜她一眼：“瞧你那出息，一盞冰酪就把你收買了。”
春草也不惱，笑嘻嘻道：“那可是夫人賞的，你饞不饞？”
冬青別過臉去，耳朵尖卻紅了一小片，嘴上仍硬：“……誰饞了。”
馬車駛入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冬青撩開半幅車簾驅散馬車內的熱意，一雙烏黑的大眼睛漫無目的地打量著街邊光景，忽然“咦”了一聲，低聲道：
“夫人，路那邊似乎是胡……是程娘子？”
洛長寧和春草聞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街邊，一家門面尚可、但門上交叉貼著嶄新封條的酒館前站著兩人。
一人青碧短衫，素裙利落，半翻髻只挽著一根素銀簪，身形單薄卻背脊挺得筆首，正是程寶珠。
她身旁跟著個青衣小婢，正扯著她的袖子抹眼淚，肩膀一聳一聳的。
“停車。”洛長寧揚聲道。
春草見狀，向前傾了傾身，低聲回稟道：
“夫人，前些日子下面鋪子遞上來的市井訊息裡，正有這位程娘子的事。明面上都說鴻臚寺少卿夫人程氏成婚七年無所出，且性子張揚善妒，胡大人顧念舊情，才只以和離了事。
可私底下都傳那位胡大人不過是個沽名釣譽的偽君子，所謂的和離，實則是他用來要挾、侵佔程娘子嫁妝的手段罷了。”
春草面露不齒：“這姓胡的真不是東西。”
洛長寧微微眯了眯眼，嘴角往下壓了壓，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叩了兩下，指甲輕輕刮過衣料，發出很細的聲響。
“和離……好一個和離，倒是便宜那姓胡的了。”
車伕依言將馬車緩緩停靠在街邊樹蔭下。
車窗半開，那邊的對話便斷斷續續地飄了進來。
那小婢女帶著哭腔，又憤又哀：
“小姐，這都第幾回了！那姓胡的怎麼就不能放過咱們？您為了脫身，嫁妝都填進去了，就留了這間小酒館棲身。
他錢財得了，好名聲也得了，怎的還要隔三差五讓人來作踐咱們？次次都拿‘按例查驗’、‘需得整頓’當幌子，分明就是不想讓咱們安生！”
程寶珠的聲音傳來，清亮乾脆，與那日茗香居中判若兩人，話語間透著一股子豁達與鮮活氣：
“月靈，別哭了。未必是他親自指使，不過是些想巴結新貴的嘍囉聞著味來踩兩腳、討個沒趣罷了。封了就封了，咱們還有些信得過的老主顧，讓王伯他們把窖裡存著的酒悄悄送到各家府上去，銀錢照舊，餓不死的。我早說過……”
洛長寧聽她這麼說，眉梢微挑，眼中掠過一絲由衷的欽佩，心中暗歎：好一個豁達聰慧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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